她看到了玛露西尔用红色的、充满了愤怒的笔迹,画下的那个巨大的、如同警示牌般的黑框——“采回即净化!先检毒再下锅!〈净化〉→〈检毒〉→烹煮三序不可逆!”
她也看到了奇尔查克用铅笔画下的、那幅如同工程图般精准的、关于“如何用祖赫木薄片做夹板,用洞穴渔夫丝打‘八字结+半扣’来固定骨折”的、四格漫画示范!
最后,她看到了成品。
那是一锅灰白色的、漂浮着斑驳菌片的、看起来就像“把旧墙的墙皮刮进了锅里”的、毫无卖相的浓汤。
但在那幅充满了“黑暗料理”气息的插图旁,却用一种充满了“真香”意味的、满足的字体,写着它的风味——
“骨胶浓厚、微甜麦芽气、坚果香与木香……意外好喝。”
一股巨大的、充满了“可行性”的希望,瞬间冲散了艾歌心中所有的绝望。
她知道,他们那个如同“百宝箱”般的“安全屋”手提箱,里面,有一个被她父亲准备得万分周全的、小小的“厨房”!
而斜靠在石壁上的西里斯,他看着艾歌那张因为找到了“希望”而重新绽放出光彩的、兴奋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本充满了诡异插图的、不祥的“食谱”。
“你要用……那本菜谱……做汤?”他的声音,因为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和“味觉上的恐惧”的复杂情绪,而变得有些干涩,“艾歌,你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的,可不是食物,那是‘怪物’!”
他那份昨夜才在“哈欠之门”被点燃的、对“地下城美食”的浪漫幻想,在亲身经历了坠落与重伤之后,早已被冰冷的、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然而,这一次,艾歌却没有因为他的反驳而退缩。
“但是,西里斯,”她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清澈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别无选择。”
她将那本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生存指南”,平摊在了地上。
“它不是玩笑!你看这里!”她指着书页旁,那些充满了“规则感”的模块,“它有详细的‘危险评估’、‘安全净化’的建议、甚至还有‘采集点的陷阱提示’!森西先生……他和他的同伴,他们是真正的、伟大的‘厨师’!”
“艾歌说得对。”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却又充满了逻辑力量的声音,为艾歌那份充满了感性的“直觉”,提供了最坚实、也最无可辩驳的“论证”。
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缓缓地、将构筑的‘逻辑’说出口。
“第一,”他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结合这次坠落的高度和这个洞穴的环境特征……我们已经掉进了‘幽暗山(Undermountain)’的结论,基本成立。”
“第二,”他又看了一眼西里斯那条动弹不得的右臂,然后,用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那传来阵阵剧痛的左侧肋骨,“……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别说是战斗,就连最基本的、长距离的移动,都无法做到。我们必须先治好伤。”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充满了奇妙知识的“食谱”之上,“坍塌点被塞死了。要从这里脱困,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连通‘哈欠之门’的那口‘降入之井’。但我们,没有地图。”
“而这本书……”他看着艾歌,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因为一种属于“谋士”的、在绝境中找到唯一胜机的兴奋,而燃烧起了冰冷的火焰,“……它所记载的、那些关于不同魔物栖息地和生态链的线索,就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用来推测自己所处方位和安全行进路线的……‘地图’。”
他做出了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结论。
“所以,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本充满了‘黑色幽默感’的玩笑书,确实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它上面那些充满了‘规则感’的详细模块,也证明了,它,具备极高的、值得我们去尝试的价值。”
“那也不行!”西里斯的态度,依旧强硬。他那保护同伴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让艾歌一个人,去那些怪物的巢穴里,收集什么‘食材’?!你疯了吗?!我们两个伤员躺在这里,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西里斯说得对。”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一个全新的“作战计划”的成型,而重新恢复了锐利,“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看了一眼艾歌,又看了看西里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我们一起去。我负责警戒和路线规划,你负责采集,西里斯……西里斯负责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他甚至,已经开始为西里斯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寻找起了战术价值。
然而,这一次,否决他的,是艾歌。
“不行。”
她缓缓地站起身。她那瘦小的、看似柔弱的身体,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大地般坚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雷古勒斯,”她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两潭能倒映出一切真实的泉水,“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你们都想。”
她先是,用一句话,就温柔地、承认了他们那份充满了“保护欲”的、笨拙的好意。然后,才用一种平稳得近乎于残忍的语调,说出了那个最冰冷的“事实”。
“但是,你现在,每呼吸一次,都很痛,对不对?”
雷古勒斯那总是如同面具般冷静的脸,因为她这句充满了“共情”力量的、无法被辩驳的质问,而微微一僵。
“而你,西里斯,”她又看向那个同样一脸错愕的男孩,“你现在,连站起来,都需要靠左手支撑。你那引以为傲的‘罗蕾塔的大弓’,需要双手才能拉开,不是吗?”
她没有去指责,也没有去抱怨。她只是像一面最清澈的镜子,将他们此刻最真实的、也是最脆弱的“状态”,毫不留情地,反射了回去。
“你们是‘剑’和‘盾’。但现在,剑断了,盾也裂了。如果你们强行跟着我一起去,你们不仅无法保护我,反而会因为行动不便,而发出不必要的声音,引来更强大的、我们无法应对的敌人。到那时,我们三个,就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所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她这番话而彻底陷入了沉默的、骄傲的男孩,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不容拒绝的光芒,“现在,请你们,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执行你们在这个阶段,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任务’——”
“——留在这里,保存体力,守护我们的‘营地’。”
最后,她抬起手,那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仙女龙菲兹,立刻会意地,从她的肩上飞起,悬停在他们的面前。
“而且,”她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与决意的、灿烂的笑容,“我不是一个人。”
菲兹对着那两个一脸错愕的男孩,骄傲地、挺起了自己那小小的、覆盖着紫色鳞片的胸膛,喉咙里发出一阵充满了“我很可靠”意味的、低沉的“咕噜”声!
“我会用 ‘尖爆荚果’和‘曼德拉的茎块’制造干扰。书上说,暗垂魔和锈蚀怪,都对强光和巨大的噪音非常敏感。我不需要和它们战斗,我只需要……‘采集’。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用他们三人之间那个独一无二的、充满了神圣意味的盟约,为这场争论,画上了最后的、也是最不容置喙的句号。
“就该轮到我这个负责提供‘补给’和‘修复’的‘土壤’,来发挥作用了,不是吗?”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都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银发的、却又散发着强大意志的女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了。
良久,雷古勒斯才缓缓地、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万事小心。”
“嗯!”艾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决意的、灿烂的笑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因为伤痛和担忧而显得异常虚弱的男孩,然后,便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从自己那个小巧的珍珠链挎包里,将那个装着“安全屋”的皮质手提箱,吃力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拖了出来,放在了他们身边一块最平坦、也最干净的石板上。
“这个手提箱,就是我们的‘营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里面有食物、清水和干净的绷带。等你们的疼痛缓和下来……就进去,把箱子从里面锁好。任何事情,我们用双面镜联系。”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法被言说的沉重。他们,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构筑完 “安全屋”后,艾歌开始了她的第二步——布防。
她那娇小的身影,在那片由“阳孢菇”的金色光芒所照亮的、如同舞台般的洞厅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来回穿梭。她仔细地勘察着这个洞穴的每一处地形,分析着那三条通往未知的、充满了危险的“出路”。
第一道防线:南向斜坡洞。
“这里,是最好走的,也是最危险的。”她对身后的两个“伤员”解释道。她将几颗黑色的“攫抓荆棘藤(Grasping Thornvines)”的种子,深深地、埋入了那条细小暗渠旁、最潮湿的泥土之中。 “它们会在这里,长成一个看不见的‘捕兽夹’。任何试图从这条路进来的东西,都会被它们,第一时间缠住脚。” 紧接着,她又将一颗看起来就充满了攻击性的“毒触手(Venomous Tentacula)”的种子,种在了洞口的内侧。 “而它,是‘哨兵’。一旦有东西突破了荆棘藤的防线,它就会立刻用酸性刺进行攻击。它的嘶吼声,就是最响亮的警报。”
第二道防线:西北“盐筍缝”。
“这里太矮了,任何大型的怪物都进不来。”她分析道,“但,我们得防备那些小型的、成群结队的‘东西’。” 她将十几颗翠绿色的、还在微微振动的“中国咬人甘蓝(Chinese Chomping Cabbage)”的原生种,如同地雷般,小心翼翼地,散播在了那条狭窄的、只能匍匐通过的缝隙之中。 “它们,是 ‘猎犬群’。任何试图从这里爬进来的东西,都会被它们,当成最美味的晚餐。”
第三道防线:东侧高窄裂缝。
“这里……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艾歌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裂缝,皱起了眉,“但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她从链条包里,取出了一根极其纤细、却又无比坚韧的、由月光草的纤维捻成的丝线。她将丝线的一头,固定在裂缝的一侧,另一头,则小心翼翼地,绑在了一颗“尖爆荚果(Screech-snap Seed)”的嫩芽之上,构成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绊发式”警报。 “它,是 ‘门铃’。一个会用尖叫和闪光,来迎接‘不速之客’的门铃。”
当三道充满了守护的、由纯粹的“自然魔法”构筑而成的防线,被彻底地、布置完毕时,雷古勒斯和西里斯,都用一种近乎于“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银发的、正在有条不紊地拍着手上泥土的“园丁”。
他们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莫托纳利那句“你的责任,是让整片大地,都成为你的盟友”的、真正的含义。
“好了。”
艾歌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她走到两个男孩面前,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个充满了决意的、灿烂的笑容。
“这些‘朋友’,会替我,暂时守护你们。”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两颗小小的、如同太阳般的菌盖,递给了雷古勒斯。 “如果我的光熄灭了,你们就用这个。”
说完,她便不再有丝毫犹豫,准备转身,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等等,艾歌。”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艾歌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只见雷古勒斯正紧锁着眉头,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那双因为刚刚在废墟堆里,疯狂地、徒手挖掘西里斯,而被锋利的木刺和碎石,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的伤口的小手。
“你的手。”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艾歌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藏到了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了“被发现了”的惊慌和一丝“这不重要”的、孩子气的固执的表情。
“我没事!一点也……”
“——过来。”
雷古勒斯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他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命令道。
艾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艾歌那个总是装着各种神奇物品的珍珠链挎包,拿了过来。他甚至不需要翻找,便直接从那个他早已了然于胸的、专门存放“治疗药剂”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小瓶装着深琥珀色、粘稠液体的“克里特白鲜精华”。
他没有将药瓶直接递给艾歌,而是伸出自己那只冰凉的、瘦削的、属于“骑士”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艾歌那只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小小的、温暖的手。
他将那粘稠的、冰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在了她的掌心。
“嘶——!”
艾歌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刺痛,而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来!
但雷古勒斯,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专注。他没有去看她那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他只是低下头,用他那绝对的严谨,和那份属于“守护者”的、不容有失的温柔,用自己的指尖,将那些充满了强大治愈魔力的药膏,一点一点地、均匀地,涂抹在她掌心的每一道细小的伤口之上。
紧接着,他握住了她的左手。
当他那冰凉的、沾着药膏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艾歌左手掌心中央,那枚如同星辰般的“辉石烙印”的瞬间——
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混合着冰冷与温暖的奇妙触感,瞬间通过他们的指尖,在两个人的灵魂深处,同时炸开!
雷古勒斯浑身一震!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一颗真正的、正在沉睡的、活着的“星星”!一股庞大的、浩瀚的、充满了“感知”力量的信息洪流,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他“听”到了艾歌此刻那份充满了“担忧”、“信赖”、以及一丝“不知所措”的、混乱的心声!
而艾歌,也同样“听”到了。
她“听”到了雷古勒斯那颗总是被冰冷的逻辑所包裹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心,在接触到自己烙印的瞬间,所发出的、那一声充满了“震惊”与“敬畏”的、剧烈的、失控的轰鸣!
雷古勒斯猛地,松开了她的手。他那张总是苍白的小脸,因为这次意外的“灵魂触碰”,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自然的红晕。
他飞快地,将那瓶白鲜精华,重新塞回了艾歌的挎包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那套早已融入骨髓的、冰冷的声线,来掩饰自己那份同样失控的心跳。
“记住,”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不是去‘战斗’的。你是去‘采集’的。如果遇到任何,无法用‘陷阱’和‘噪音’解决的危险,不要犹豫。”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一种更深刻的、充满了“未知”的担忧,而变得异常明亮。
“——立刻回来。”
那是一个指挥官的、最后的指令。
更是一个守护者,最深沉的、充满了恳求的誓言。
艾歌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像两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温暖的春水,荡漾开一圈圈温柔的、名为“理解”的涟漪。
“谢谢你,雷古勒斯。”她说。
说完,她便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转过身,将那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小的紫色“闪电”,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在那团柔和的、如同太阳般温暖的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她那瘦小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身影,勇敢地,踏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深邃的黑暗之中。
“土壤”,开始了它第一次的、孤独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