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充满了西里斯·布莱克风格的、不合时宜的、荒谬的抱怨,像一道最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洞厅里,所有的、属于死亡的阴影。
艾歌愣住了。雷古勒斯,也愣住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菲兹。
它那份刚刚还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悲伤,瞬间就被一种“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的愤怒,所彻底取代!它发出一声充满了“被欺骗了感情”的、尖锐的鸣叫,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冲到西里斯面前,然后,用它那根细长的、如同小鞭子般的尾巴,毫不客气地、抽了一下西里斯的鼻子!
这让艾歌那因为极度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看着怀里,那个同样是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雷古勒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还带着未干的、滚烫的泪水。
然而,这片刻的、劫后余生的温情,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那份属于“生还”的喜悦,如同退潮般,迅速地从艾歌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专注。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从那片温暖的拥抱中,轻轻地放开,然后,快步地、却又极其平稳地,走到了那个正挣扎着想坐起来的、真正的“重灾区”面前。
她伸出双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姿态,轻轻地、将西里斯那试图起身的肩膀,按了回去。
“西里斯,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最焦躁的灵魂都安静下来的、奇妙的镇定力量。
“你的手臂……伤得很重。如果你现在乱动,错位的骨头,会划伤你的血管。会……会更痛。”
她没有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个充满了善意的事实。
西里斯那总是充满了反叛与活力的个性,在听到她这句不带任何指责、却又充满了“事实”力量的话语时,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他那刚刚才撑起一半的身体,缓缓地、有些不情愿地,重新靠回了身后的废墟上。他看着艾歌,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对的信任。
紧接着,艾歌转过头,看向那个同样在强撑着的、刚刚才从那片失神的空白中被她拉回来的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你也一样。”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充满了“请求”意味的颤抖,“你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很不稳定。请你,为了我们,也为了你自己,先靠在墙上,好好呼吸,好吗?”
那并非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分量。
雷古勒斯那颗刚刚才被从“失重”的、逻辑尽失的黑暗中打捞上来的、冰冷的灵魂,因为她这句充满了“请求”的、温柔的话语,而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刚刚,才经历了人生中最彻底的一次“崩溃”。他那引以为傲的、如同盔甲般坚硬的“理性”,在亲眼目睹兄长濒死的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是那个将他抱在怀里的,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将他那些散落一地的、冰冷的灵魂碎片,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了起来。
而现在,这个刚刚才将他从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小小的“女孩”,正用一种充满了担忧和请求的眼神,拜托他……去照顾好他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是……“奢侈”的感觉,如同最温暖的潜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湖绿色的眼睛,然后,缓缓地、极其顺从地,点了点头。
艾歌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她跪在地上,将自己那个总是装着各种奇妙物品的珍珠链挎包打开。下一秒,一排排由水晶制成的、装着不同颜色魔药的小瓶子,以及一卷卷干净的、由亚麻纤维制成的绷带,被她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严谨姿态,整齐地,摆放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着。她那份独一无二的感知能力,让她能比任何医师,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二人身上那份不同的“痛苦”。
西里斯的伤,在表面。血流了很多,手臂骨折了,看起来很吓人。但他的生命力,像一团燃烧的篝火,旺盛而又顽强。但是,雷古勒斯……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靠在墙边,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苍白,呼吸也极其短促的男孩。他的外伤很轻。但他身体内部……那股属于‘生命’的火焰,却像风中的残烛,极其微弱。肋骨的断裂,压迫着他的内脏。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她立刻做出了决定。
“雷古勒斯,你先来。”
她走到雷古勒斯面前,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容商量的坚定。 “我需要看看你的伤。帮我一下,我们得把你的胸甲脱下来。”
雷古勒斯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灰色眼眸,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脱下一件构造复杂的骑士胸甲,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艾歌用她那双因为挖掘废墟而沾满了尘土和血痕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着雷古勒斯身侧那些早已在撞击中变形的、坚硬的皮革搭扣。而雷古勒斯,则必须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配合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那件沉重的、冰冷的盔甲中,剥离出来。
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让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那件遍布着狰狞凹痕的胸甲,终于被“咔哒”一声解开,并被艾歌小心地放在地上时,她看到,胸甲内侧那些复杂的魔法符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蓝色光芒,那道巨大的凹痕,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着。
但他们都顾不上去惊叹这件古代遗物的神奇。艾歌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雷古勒斯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所惊吓了。
她轻轻地,将他那件早已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破损的骑士内衬褪下。一大片因为剧烈撞击而产生的、恐怖的青紫色瘀伤,清晰地,暴露在了那温暖的、金色的孢子光芒之下。
艾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吐气的瞬间,将所有属于“她”的情感——那份感同身受的痛苦、那份几乎要让她崩溃的无力感——都强行地、从自己的意识中,剥离了出去。
“菲兹,白鲜。还有止痛剂。”
菲兹愣了一下,但它立刻就从艾歌那双空洞的、湖绿色的眼眸中,读懂了那份属于“请求”的重量。它发出一声充满了使命感的鸣叫,立刻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冲向了那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像一个最专业的助手,用它那灵巧的小爪子,在魔药之间飞快地翻找了起来。
艾歌接过它送来的一小瓶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止痛药剂(Pain-Relieving Potion),递到了雷古勒斯的嘴边。
“喝下去。会让你好受一点。”
雷古勒斯没有犹豫。他喝下药剂,一股清凉的、带着一丝麻痹感的暖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来自胸腔的剧痛,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紧接着,艾歌又打开了另一瓶装着深琥珀色、粘稠液体的药剂。一股极其辛烈的、混杂着草药与树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克里特白鲜精华(Essence of Dittany)。
她将那粘稠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他身上那些被碎石划破的、细小的伤口上。
“——嘶!”
雷古勒斯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苦的抽气声!他感觉自己的伤口,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但那剧烈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强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血肉正在飞速愈合的“麻痒感”,所彻底取代。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着青烟、飞速结痂的伤口,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这份超越了他认知的、强大的治愈魔力,而充满了震惊。
艾歌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她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绷带,极其轻柔地、将他伤口上残留的、多余的药剂擦去。
然后,她看到,雷古勒斯在确认自己外伤无碍后,便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查看另一边西里斯的状况。
“——别动。”
艾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哀求般的坚定。她伸出那只沾着药膏的、小小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按在了雷古勒斯那削瘦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想起来帮忙。”她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清澈得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更想去确认西里斯的安全。”
她先是,承认了他的“意图”。然后,才用一种平稳得近乎于残忍的语调,说出了那个最冰冷的“事实”。
“但是,你不能动。”
“我能‘感觉’到,”她说,那份属于辉石烙印的、强大的感知能力,在这一刻,被她转化成了最精准的“诊断工具”,“你断裂的肋骨,离你的肺,只有不到一英寸的距离。”
她看着雷古勒斯那因为她这番话而瞬间缩紧的瞳孔,用一种充满了“坚定”的、不容商量的温柔,下达了最后的“请求”。
“所以,现在,你能为我们做的、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她说,“……就是坐在这里,别动。把西里斯,交给我。”
“——相信我。”
说完,她才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个看起来更“惨”的、真正的“大麻烦”。
她走到西里斯面前,伸出双手,用一种极其温柔、却又充满了坚定力量的姿态,将那柄被他死死地、紧握在手中的短刀——“毛利藤四郎”——从他那因为痉挛而指节泛白的手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掰开,然后,取了下来。
“嘿……”西里斯发出一声虚弱的、充满了抗议意味的呻吟。
“握紧它,会让你伤得更重。”艾歌轻声说。
然后,她才开始处理他那流血不止的额角。当那粘稠的、辛辣的白鲜精华,接触到他那敏感的、头部的伤口时——
“——嗷!!!”
西里斯发出一声比被熊地精打中还要凄厉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惨叫!他那总是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猛地一颤!
“别动,笨蛋!”雷古勒斯那充满了怒其不争的、虚弱的吼声,从墙边传来。
艾歌没有理会他的鬼哭狼嚎。她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冷静,飞快地为他处理好头部的伤口,然后,取出了那瓶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止痛药剂。
她将瓶口,递到了西里斯那干裂的嘴唇边。
“喝下去,西里斯。会让你好受一点。”
西里斯警惕地,皱着鼻子,闻了闻那股味道。他那张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嫌弃和抗拒的表情。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有气无力地抱怨道,“闻起来,就像巨怪的洗脚水!我才不喝!肯定难喝死了!”
艾歌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像两潭最清澈的、能倒映出一切真实的泉水。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她只是轻轻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的、哄小孩般的温柔,“是有点像。”
她竟然,先承认了。
“但是,”她将那瓶药剂,又向前递了递,那不容置疑的意味,让西里斯无法躲开,“如果你不喝,等一下你打喷嚏的时候,我保证,你会疼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的。”
她看着西里斯那双因为她这番话而微微睁大的、灰色的眼睛,使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杀手锏”。
“而且,”她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我的包里,还有最后一颗,从蓟风镇买来的‘石楠花蜂蜜糖’。你喝完,它就是你的了。”
逻辑上的“威胁”,与情感上的“贿赂”。
西里斯那颗总是充满了跳脱思维的大脑,在与艾歌那双清澈的、不容商量的眼睛对视了三秒之后,终于,彻底地、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他用一种充满了“都是为了你”的、悲壮的语气,不情不愿地妥协了,“为了……为了蜂蜜糖!”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像个真正的英雄般,英勇就义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他仰起头,将艾歌喂给他的药剂,一饮而尽!
“咳!咳咳!”他被那股奇特的草药味,呛得惊天动地,眼泪都流了出来,“……糖!我的糖!”
艾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将那颗用油纸包着的、晶莹剔透的蜂蜜糖,剥开,塞进了那个正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大英雄”的嘴里。
当那股清甜的、充满了石楠花香气的味道,终于压过了那股充满了“巨怪”气息的味道时,西里斯,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艾歌,也终于可以,开始处理那个最棘手的、早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般的、扭曲的右手手腕。
她的珍珠链挎包里,没有那种能让骨头重新长出来的、神奇的“生骨灵剂”。
她能做的,只有最基础的、也是最关键的“固定”。
她从废墟堆里,找来了两块最结实的、长度合适的木板,又从自己的袍子上,撕下了两长条最坚韧的布料。
但当她真的试图,将那冰冷的木板,固定在西里斯那早已肿胀不堪的手臂上时,一股巨大的、名为“无能为力”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固定。不知道正确的角度,不知道正确的力道。她害怕自己那任何一个笨拙的、错误的操作,都会为他,带来更严重的、无法挽回的二次伤害。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最微弱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这里……是哪里?
她缓缓地抬起头。她看着周围那些在潮湿的石壁上闪烁的苔藓,闻着空气中那股混杂了盐分、霉菌与一丝极其古老的、充满了“未知”的魔法气息,再联想到他们是从“深水城”——垂直地、坠落下来的……
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可怕的答案,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幽暗山(Undermountain)。
他们,掉进了那座传说中的、由“疯法师”哈拉斯塔所构筑的、巨大的地下迷宫!
然而,这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冒险者都感到绝望的结论,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歌记忆深处,另一扇被忽略了的大门!
——那本书!
她想起了那本被德南先生当成“柴火”,送给了他们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地下城食谱”!
《森西的地下城厨房:幽暗山便携版》!
她用几乎是颤抖的手,在珍珠链挎包里拼命地翻找着……最终,在那堆充满了“冒险”气息的杂物底下,她找到了那本被她随手塞进去的、封面是由深绿色防水蜡布制成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玩笑书”!
她用她那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手,飞快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嗜血蚊……暗垂魔……洞穴渔夫……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充满了危险与恶趣味的菜谱,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页,那充满了希望的、朴实的标题之上。
石骨修补锅(Stonebone Set-Stew) ——“看着像泥,长骨照样接。”——森西
艾歌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仔细地、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看到了那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材料”——作为骨胶与钙源的“暗垂魔外套膜”、“洞穴渔夫丝胶”和“锈蚀怪旧甲片粉”;以及作为汤底与配菜的“波纹榻菌片”、“蓝帽菇干粒”和“祖赫木薄片”……
她看到了书页旁,那些充宝贵的“批注”。
她看到了莱欧斯画的那幅“‘钟乳石’戴着笑脸被长杆挑下来”的、充满了童趣的速写,以及旁边那充满了血泪教训的警告——“别站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