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与“死者”,交谈。
“……他戴着半张……油布面罩……” “……左脚……外撇……”
她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恐惧。雷古勒斯和西里斯,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先按水里……嘴……酒精……松脂……” “……然后……扯……我的手……”
当她说到第三句话时,她的声调,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与尸体“最后几口呼吸”完全同步的、充满了窒息感的嘶哑与含混!
“……他低声……‘第七个……今晚……主台……’”
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濒死之音,让西里斯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艾歌的声音,还在继续。
“……焦油……很新……像修船房……刚煮……” “……他包里……有个夹板袋……里面是……”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因为传递了那个最恐怖的“画面”,而带上了一丝无法被抑制的、属于死者的颤抖。
“……手……”
当最后一个字,从她那早已变得冰冷的、苍白的嘴唇中吐出时,她那副如同人偶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雷古勒斯一个箭步上前,将她那冰冷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身体,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然而,他的逻辑与分析能力,却早已在那短短的十几秒之内,将那五句来自“死者”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情报,彻底消化、吸收,并与周围环境的变量,进行了一次堪称恐怖的、高速的“逻辑风暴”。
焦油很新! 他猛地抬起头,那股顺着海风飘来的、极其新鲜的、尚未完全冷却的松脂焦油的气味,瞬间验证了死者的第一句话!而风向……正是从望海阶下的修船棚,吹向他们所在的观日台!
刚离开几分钟!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地面!他看到了!就在那具尸体旁边的岩石上,一枚清晰的、尚未被海风吹干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焦油指印”!以及,就在那指印不远处,一道刚刚才被压过的、崭新的“窄距轮痕”!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头顶上方那座观日台的石栏。那三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还在微微向下流淌的、温热的“红蜡”!
——他,就在附近!
“唧唧!!!”
就在那一瞬间,那道早已飞到了辅梯下方的、紫色的闪电——菲兹,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充满了“发现”与“警告”意味的鸣叫!它找到了那条尚未散去的、充满了“焦油”与“血腥”气息的、凶手逃离的路径!
雷古勒斯看着怀中,那个脸色苍白如纸、因为强制性的“死者交谈”而陷入昏迷的艾歌,又看了看远处那只正焦急地示意他们跟上的仙女龙。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因为滔天的、冰冷的怒火,而燃烧起了两团足以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苍白的火焰!
他对着那个早已将手,按在了腰间短刀柄上的哥哥,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不容置喙的口吻,嘶吼道:
“西里斯!”
“——追!”
西里斯回应他的,是一句充满了决绝意味的怒吼,如同发令枪,瞬间点燃了这场黎明前的追猎!
雷古勒斯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怀中的艾歌,那双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眸,浮现出了一丝近乎于“恐慌”的情绪。但他立刻,将这份情绪,强行地、压回了心底。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艾歌冰冷的脸颊。
“艾歌!醒醒!我们需要你!”他的声音,冷静、清晰,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像一道最锋利的冰锥,试图刺穿她那沉睡的意识。
或许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趴在她肩上的菲兹,正焦急地、将自己那份属于仙女龙的、纯粹的魔力,渡入她的体内。艾歌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声耳语,但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却重新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她站稳了身体,对着雷古勒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雷古勒斯不再多言。
他们立刻,跟随着那道紫色的闪电,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在黎明前的、充满了“变量”的追逐。
初升的太阳,在海平面上投下了一片刺眼的、金色的逆光。薄薄的海雾,如同鬼魅的纱幔,笼罩着码头区那复杂得如同迷宫般的街道,让所有景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找不到!痕迹太乱了!”西里斯第一个,就遇到了难题。地面上,布满了早起工人们留下的、杂乱的脚印,那所谓的“左脚外撇”的特征,在这片混乱中,根本无从分辨。
“别用眼睛看,西里斯!”雷古勒斯在他身后提醒道,“用‘心’!”
艾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而是将自己那份强大的感知力,彻底地释放了出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与“焦躁”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情绪残响。
“这边!”她伸出手,指向了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堆满了腐烂鱼筐的小巷,“他往这边走了!”
他们冲进了一片如同蜘蛛网般、由无数张正在晾晒的、巨大的渔网所构成的障碍区!
“走上面!”西里斯那属于冒险家的本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他第一个,就踩着一个结实的木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窜上了一间鱼市货棚那由防水帆布搭成的、低矮的篷顶!
雷古勒斯和艾歌,也紧随其后。他们在那些高低不平的、湿滑的篷顶上,飞快地奔跑、跳跃,如同三只穿行在城市森林里的、矫健的猎豹。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区域时,他们那剧烈的动作,终于惊动了正在篷顶上休憩的、成百上千只海鸥!
“嘎——!”
一阵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刺耳的鸥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码头区的上空!这足以惊动任何一支正在巡逻的城卫兵!
“菲兹!”艾歌在心中,发出了指令!
那道紫色的闪电,瞬间调转方向!它没有发出任何攻击,只是对着那群惊慌失措的海鸥,发出一连串极其高亢的、充满了“龙威”的尖啸!
那并非威胁,而是来自一个更高级的、天空的“捕食者”的、绝对的“命令”。
那群原本还在疯狂鸣叫的海鸥,在听到那声龙啸的瞬间,如同被施了“集体沉默咒”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它们用一种充满了恐惧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紫色的“暴君”,然后,惊慌失措地、向着与他们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大海,四散奔逃!
最终,他们穿过鱼市,来到了一片由无数个小艇栈桥所连接的、更为复杂的水路区域。他们在那些因为沾满了海水和苔藓而变得异常湿滑的、狭窄的木板上,飞速地跳跃、穿行。
最终,他们抵达了那片在法证报告中被提及的、充满了刺鼻焦油味的“修船区”。
十几座巨大的、正在熬煮着焦油的棚屋,正同时向空中,排放着滚滚的浓烟。那显然是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踪迹,而故意制造的“烟幕”。
“是哪一间?!”西里斯被那呛人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
艾歌也因为这过于强烈的、充满了化学气味的刺激,而暂时失去了她那敏锐的“感知”。
“——是风向!”
雷古勒斯突然开口!他抬起手,感受着那股从海面上吹来的、稳定的风。然后,他指向了那十几座棚屋中,唯一一座、位于“下风口”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棚屋!
“只有那里!只有那里的烟,不会被第一时间吹向我们所在的观日台!”
他瞬间,就用那充满了逻辑力量的、冰冷的“排除法”,找到了那个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他们冲了过去,在那座名为“三号焦油房”的棚屋的后院,那堆积如山的、废弃的木桶后面,找到了那扇极其隐蔽的、小小的后门!
他们,终于追到了。
那扇小小的后门,并没有上锁。门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焦油指印。
他们知道,那个刚刚才完成了一场血腥“献祭”的、他们此行最终的“猎物”,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雷古勒斯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报警。他那绝对理性的一半灵魂,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尖叫。我们已经找到了巢穴。我们已经完成了‘侦察’。现在,立刻撤退,将坐标交给城卫兵和守望法师。这,才是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深沉、更冰冷的、属于“守护者”的声音,却压倒了一切。
“……第七个……今晚……主台……”
那个由死者亲口说出的、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遗言,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如果他们现在离开,如果他们去等待那些行动迟缓的、需要履行无数“程序”的城卫兵……那么,那个凶手,有极大的可能,会趁乱逃走。
然后,在今晚,在那个人声鼎沸的、充满了狂欢的主舞台上,完成他的、第七次“献祭”。
他们,没有时间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他看到,西里斯那张总是充满了不羁与嘲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如同狼一般的、冰冷的、属于“猎手”的专注。他那只戴着星石护手的手,早已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又看到了艾歌。那个总是胆小、害羞的女孩,此刻,却将菲兹,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肩上。她那双湖绿色的眼眸,虽然还带着一丝无法被完全抹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充满了“守护”决意的、不容置喙的坚定。
那一刻,雷古勒斯知道,他不需要再问了。
他对着他们,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的、属于“三支箭”同盟的共同决定。
西里斯第一个,走上前,将他那充满了战意的手,轻轻地,按在了那扇通往未知危险的、冰冷的门板之上。
雷古勒斯也随之上前,将他那只握着“一期一振”的、冰凉的手,覆盖在了哥哥的手背上。
最后,是艾歌。她将自己那只温暖的、小小的手,也轻轻地、覆盖在了他们二人的手上。
三只手,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一场属于他们的、真正的“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