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手,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扇充满了焦油与秘密气味的、小小的门板上,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再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默契的点头,便足以替代所有的作战计划。
西里斯,作为“剑”,第一个,用他那戴着星石护手的手,轻轻地、无声地,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外巷更浓郁、更刺鼻的、混合了新煮的焦油、酒精与松脂的气味,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让三个孩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后,是一条极其狭长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后工棚走道。
天花板的缝隙中,透入几缕黎明那深沉的、冰冷的蓝色微光。而在走道尽头的工作台上,一盏被半边风罩盖住的油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豆点大小的昏黄光芒。那火苗,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才被某个匆忙离去的人,随手拢过一样。
“艾歌,感知。西里斯,光。”雷古勒斯的声音,在他们三人的脑海中,通过艾歌那临时建立的、小范围的“共感网络”,无声地响起。
艾歌点了点头。她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都散发着微光。她开始感知空气中,那些属于“过去”的味道。而西里斯,则从腰间,解下了那个由雷古勒斯准备的、“月光飞蛾提灯”。一团柔和的、稳定的、不会产生任何多余阴影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他们前方的道路。
雷古勒斯第一个,闪身进入。他没有去管那些堆在左侧墙边的、空荡荡的焦油桶。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内侧那块厚重的、被焦油浸透了的木质门槛上。
“T3-1,车辙划痕。”他在心中,无声地标记着,“痕迹很深,符合重载。有倒退再转正的弧线……他是在这里,将那个用来装载尸体的轮架,倒退着,拖进了这个房间。”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那块早已干涸的焦油渍上,发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鞋尖印。
“T3-2,鞋印。”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左脚外撇。是同一个人。”
他们继续向里走。尽头,是一道半高的木栅和一扇被铁锁锁住的内门。而在木栅的前方,那张唯一的工作台上,则散落着一堆尚未被清理的、“罪证”。
“T3-3,工作台。”
雷古勒斯走上前。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陶钵里,装着一些尚有余温的、融化的红蜡;一旁,放着半卷被剪得乱七八糟的、与证物报告中完全一致的“亚麻线”;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则放着几张被油污浸透了的、用夹板夹着的便签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顶端,用一种潦草的、充满了不耐烦的字迹,写着几个让他们心脏都漏跳了一拍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词:
“……第七个……主台……今夜……”
“……第八个……书记官……”
而在便签纸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用破抹布包裹的、早已硬化的、如同石头般的湿报纸球。上面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酒精与松脂的、独一无二的刺鼻气味,与他们在第六案死者瑞恩·曼福德身上闻到的,如出一辙。
“T3-4,‘封口团’的试样。”雷古勒斯在心中,为这堆物证,下达了最后的定义,“这里,就是他进行‘预演’和‘准备’的地方。”
“这里……好痛苦。”艾歌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压抑的、颤抖的哭腔,“有人……有人在这里,被……被处理过。像……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她那过于强大的共情能力,让她从这张看似普通的工作台上,“感受”到了属于前几个受害者那份残留的、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记忆残响”。
就在这时——
“等等。”
西里斯那充满了警惕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他没有去看那些证物。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脚下的地板。
“这里……是空的。”
他用脚,轻轻地、敲了敲那块被厚厚的焦油反复刷过的、颜色不均的松木地板。“咚、咚、咚”,坚实沉闷。但当他敲到工作台前方那块区域时,声音,却变成了“梆、梆、梆”的、明显的中空回响。
“这里的味道……更浓。”艾歌也立刻补充道,她指着那块空鼓的地板,“那股……那股属于那个‘怪物’的气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雷古勒斯立刻会意!他蹲下身,用那把华丽的银质开信刀,小心翼翼地,刮开地面上那层厚厚的、用来伪装的焦油。
很快,一条被焦油封死的、细微的缝隙,以及一个同样被焦油堵住的、嵌入式的铁环,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找到了。”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同时将手指,插进了那个冰冷的铁环之中,用尽全力,向上掀起!
“——吱嘎!”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与铁钉的摩擦声中,那扇被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活板门,被他们合力,掀了开来!
一股更浓郁、更冰冷的、混合了潮湿的霉味、盐分、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旧血的铁锈味,瞬间从那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中,喷涌而出!
“等等。”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声音,阻止了正准备第一个向下探去的西里斯。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一种“猎物即将进入陷阱”的、高度的警惕,而缩成了两点。
“下面……感觉不对劲。”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指挥官的口吻,下达了指令,“先换上装备。”
西里斯和艾歌立刻会意。
艾歌从她那个小小的珍珠链挎包里,将那两套早已被修改好尺寸的 “卡利亚骑士铠甲”,取了出来。
在这间充满了焦油与腐朽气息的、狭窄的工棚里,一场充满了无声默契的、迅速的“战前换装”,开始了。
兄弟二人飞快地,将那一件件闪烁着银蓝色光辉的、冰冷的甲片,穿戴在了自己身上。金属的甲片与皮革的搭扣,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而又充满了杀伐气息的声响。那身本该属于成年骑士的、充满了荣耀与历史感的庄严盔甲,穿在两个年仅八、九岁的男孩身上,非但没有任何滑稽感,反而因为这份超越了年龄的沉重与决意,而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少年”的悲壮与锐气。
而艾歌,则在他们穿戴盔甲的同时,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小瓶由雷古勒斯调配的、银色的“坚硬药剂”,一饮而尽。一股冰冷的、如同被石化咒缓慢包裹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为她那柔软的、属于“后援”的身体,提供了最坚实的“内在盔甲”。
菲兹,则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侦察兵,早已飞到了那个漆黑的洞口上方,它那身紫水晶般的鳞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警告般的嘶嘶声,警惕地,监视着下方那片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活板门的下方,是一个由人工手凿的、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一条由粗麻绳和腐朽木条扎成的、简陋的软梯,一直垂向那片未知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我先进去。”雷古勒斯的声音,从那顶将他上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的、冰冷的骑士头盔中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的坚定。“西里斯,你断后。艾歌,你在中间。”
他抓住了那条湿滑的、冰冷的软梯,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
西里斯点了点头,他抽出那柄名为“毛利藤四郎”的短刀,反握在手中,警惕地,守护着这个唯一的、充满了危险的入口。
他们,如同三只正在深入龙穴的、勇敢的霍比特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气息的、深邃的黑暗之中。
当他们终于,从那条湿滑的、冰冷的软梯上,踏上坚实的地面时,眼前的一切,让他们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里,就是那个巴尔信徒的、秘密的“私设神龛”。
那是一个由粗糙的石块砌成的、不大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薰衣草与酒精的、试图掩盖什么味道的、奇怪的香气。两盏由红蜡封足的陶碟油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如同血色般的光芒。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由粗糙的石头砌成的、低矮的祭台。祭台的表面,凿出了一个清晰的、属于“右手”的凹槽。凹槽的旁边,还并列着三只浅浅的陶盆,里面分别装着盐、干燥的薰衣草、以及……酒精。
——那是用来“净手”的仪式三件套。
而在祭台侧面的墙壁上,则钉着三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钩。其中两枚铁钩上,正挂着两只由粗麻布制成的、沉甸甸的“断手袋”。其中一只,甚至还在向下,渗着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水。
西里斯的胃,因为这过于恐怖和真实的景象,而猛地一缩!
雷古勒斯则抬起头。他看到,在他们头顶的木梁之上,用刀,刻着一串清晰的、充满了炫耀意味的记号——五道早已干涸的、深深的竖符,以及一道刚刚才刻上去不久的、崭新的、浅浅的划痕。
——六个。他已经,收集了六只“手”。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般的声音,从地窖最深处的、那片连油灯的光芒都无法照亮的、绝对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小客人们。”
三个孩子浑身一僵!菲兹更是瞬间就炸了毛,发出一阵充满了敌意的嘶嘶声!
他们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瘦削的身影,正缓缓地、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由深色皮革和粗麻布制成的、朴素的工匠服。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由油布裁剪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半面罩。他的腰间,挂着一整套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外科医生”的工具——骨锯、解剖刀、粗针、以及一卷亚麻线。
而他走路的姿态,则与艾歌从死者记忆中“看”到的,完全一致。
——左脚,微微外撇。
他,就是那个隐藏在深水城阴影之下的、巴尔的信徒——科林·“多手”·索恩。
“——就是他!”西里斯的怒火,在看到那个熟悉的步态时,瞬间爆发!他手中的星石护手蓝光大放,“卡利亚迅剑”瞬间成型!
雷古勒斯的“辉剑圆阵”,也应声而至!五颗深海星石,如同五位沉默的、执行着绝对命令的骑士,悬浮在了他的身侧!
艾歌也将一把充满了攻击性的“毒触手”种子,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然而,面对三个孩子那充满了敌意的、一触即发的战斗姿态,那个男人,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隐藏在面罩阴影下的、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
“三个小侦探……”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瓦莱莉娅小姐的‘助手’,果然,名不虚传。”
他竟然,连那场庭审,都一清二楚!
“我比你们的城市,更懂得‘止血’。”他缓缓地、向他们走近了一步,那平静的声音之下,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疯子”的逻辑,“——只是你们,从不肯承认,它早已在流血。”
“很遗憾,”他看着三个已经将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孩子,那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惋惜,“你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比任何手术刀都更长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狭长的解剖刀。
“看来,我今晚的‘献祭’,”他那双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眼睛,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属于“猎手”的兴奋,“要提前开始了。”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了!
然而,先发制人的,并非那三位主动踏入陷阱的“野兽”。
而是那个早已在此处,布下了天罗地网的“主人”。
就在西里斯那充满了战意的咆哮,即将在喉咙里成型的瞬间,科林·“多手”·索恩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般,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地窖最深处的、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他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祷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
“——静默。”
二环祷法·沉默术(Silence)!
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充满了负能量的魔法结界,瞬间以整个地窖为中心,轰然展开!
三个孩子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西里斯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战吼、雷古勒斯准备下达的战术指令、艾歌那充满了担忧的惊呼……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片恶毒的、绝对的寂静,彻底吞噬了!
他们的“声音”,被剥夺了!
紧接着,那个男人,动了!
他如同一个在自己家中散步的幽灵,借着那片绝对的、由他自己创造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整个团队最脆弱、也是最核心的一环——艾歌的身后!
他手中的那柄狭长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解剖刀,如同毒蛇的獠牙,对准艾歌那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盗贼技·背刺(Backstab)! 牧师技·死亡之触(Touch of Death)!
他要在第一个回合,就废掉这个团队的“灵魂”!
然而——
“——身后!”
一个充满了惊恐的、属于艾歌自己的“心声”,通过那道早已建立的“共感网络”,如同最尖锐的警报,在雷古勒斯的大脑中,轰然炸响!
雷古勒斯甚至没有回头。他那颗早已将艾歌的安全,置于最高优先级的心,在接收到警报的0.1秒之内,就做出了最本能、也最正确的反应!
他将自己那戴着“卡利亚骑士手甲”的左臂,以一种超越了□□极限的速度,向着艾歌的身后,猛地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