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后,在没有任何魔法强制或言语胁迫的情况下,主动提供了我们所需要的、最关键的情报。”
“情报确认,”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和有力,“案发当晚,现场附近,存在强烈的、混合了‘酸醋与松脂’的非正常气味。目标判断,该气味,是用来掩盖另一种更重要气味的‘烟幕’。”
多兰的汇报,还在继续。
“她用同样的方式,也‘打捞’出了那几个在巷口喝酒的水手的记忆。”
他向盖尔描述了,艾歌是如何用一小袋“石楠花蜂蜜糖”,和一句“你们的‘船歌’,听起来有点悲伤”,就轻易地,让那几个本应对所有“官方人士”都充满了敌意的、粗鲁的水手们,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他们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唯一能“听”懂他们那份“属于大海的孤独”的小听众,抱怨着那晚的种种“异常”。
“……没错!大概八点多一点!”一个水手肯定地说道,“有一辆吱呀作响的、盖着帆布的两轮车,从我们巷口经过!那声音,吵得我们连喝酒的心情都没了!”
“最后,”多兰做出了总结,“艾歌小姐,只是请求他们,能否在明天,将这些‘可能会帮助到一对无辜的老人家’的故事,再对一位‘长得像金色小象的、善良的女士’,说一遍。”
“他们都同意了。”
当多兰那充满了事实陈述的、简洁的汇报,终于结束时,盖尔的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充满了思考的寂静。伊莉拉那双总是充满了专业性的眼睛,因为这份充满了“感性”与“共情”的、却又无比高效的“情报收集”方式,而充满了震撼。
而盖尔,则缓缓地,从那张巨大的“执务岛”后方,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两位下属,那双总是温文尔雅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战略家”的、明亮的光芒。
“所以,”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发现了全新“武器”的、几乎无法被抑制的兴奋,“我们最强大的‘情报’资产,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间谍,也不是一个无所不知的预言家……”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赞叹与一丝不敢置信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令人战栗的结论。
“……而是一个八岁的、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对她敞开心扉的、孩子的‘同理心’。”
他看着多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多兰,”他说,“你对她的‘评估’是?”
多兰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属于“军人”的词汇。
最终,他看着盖尔,用一种充满了郑重的、不容置喙的语气,给出了他的答案。
“先生,”他说,“艾歌小姐,她不是士兵,也不是间谍。”
“但她,拥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武器。”
“她不会用暴力去‘击垮’敌人。她只会用善良,让敌人自己,从内部,‘投降’。”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因为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守护意味的“觉悟”,而变得异常坚定。
“她很有效。但也很……脆弱。”
“我的最终评估是:”他看着盖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属于“护卫”的评价,“她是一个最高价值的‘核心’。需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绝对的保护。”
盖尔安静地听完了。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因为多兰这份发自内心的、绝对的“忠诚”,而变得更加深邃。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的两位下属。他那属于“讲师”的温文尔雅,在这一刻,被那个属于“应急指挥”的、不容置喙的决断所取代。
“很好。”他说,“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
他没有拿出任何羊皮纸。他只是抬起手,那支总是悬停在他身侧的、被施了魔法的羽毛笔,便自动飞到了他的面前,开始在空气中,写下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闪烁着微光的隐形笔记。
“首先,是雷古勒斯·布莱克。”盖尔的语气,充满了学院派的谨慎,“伊莉拉,你的报告很详尽。这个男孩的逻辑能力和情报整合能力,堪称‘怪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小心。”
“他就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他评价道,“能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但也很容易,因为过度追求‘最优解’,而忽略了人性的复杂。我需要你,继续在现场,作为他的‘副手’和‘观察员’。记录下他所有的、关键的推论,但同时,也要留意他是否会出现因为‘过度思考’而陷入‘逻辑死角’的倾向。必要时,你要负责将他,从那些数字和理论中,拉出来。”
“明白,先生。”伊莉拉点了点头。
“然后,是西里斯·布莱克。”盖尔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混合了“头痛”与“欣赏”的复杂神情,“你那套关于‘对峙’的描述,伊莉拉,非常精彩。这个男孩,是一团纯粹的、不受控制的‘混沌’。”
“他的思维方式,完全不讲逻辑,也不在乎规则。但有时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要打破一个由疯狂逻辑构筑起来的‘僵局’,需要的恰恰是另一个更不讲道理的‘混乱’。”
“多兰,”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你的任务,除了保护艾歌小姐之外,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看住’他。我不需要你去‘限制’他,你只需要确保,他那充满了想象力的‘即兴表演’,不会真的,把城卫兵的证物库,给点燃了就行。”
“是,先生。”多兰言简意赅地回答。
“最后,”盖尔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是艾莉诺拉·罗文。”
他看着伊莉拉和多兰,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充满了学者式渴望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指令。
“你们的报告,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想。她所掌握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全新的‘魔法’。我需要理解它。”
“伊莉拉,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关于她与每一位证人交谈的、完整的‘对话录’。多兰,你的评估是正确的,她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她是我们这次行动中,最珍贵、也最不可替代的‘资产’。”
他顿了顿,用他那句最经典的、充满了“盖尔”式智慧的口头禅,为这场会议,画上了句号。
“他们,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力量——一个信奉‘逻辑’的谋士,一个拥抱‘混乱’的战士,以及一个以‘共情’为武器的使者。”
“而你们真正的任务,”他看着自己的两位下属,那双总是温文尔雅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对未知知识的渴望,“就是去观察,去记录,去分析——当这三种矛盾的力量,被一个共同的‘目标’,强行捆绑在一起时,究竟会产生怎样惊人的、我们都无法预测的‘化学反应’。”
“那么接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的那丝属于学者的好奇与兴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首席副典仪的、冰冷的凝重。
“让我们来谈谈我们真正的‘猎物’。”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奥术白板墙前,用手指轻轻一点。墙上那复杂的港区结界图瞬间隐去,浮现出的,是瓦莱莉娅那份“和博德之门血污羊皮纸案”、以及‘比对意见书’的绝密报告摘要。
“瓦莱莉娅的报告,完美地印证了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的推论。”盖尔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响,“我们现在在深水城面对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巴尔’的信徒。”
“是的,先生。”伊莉拉上前一步,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专业人士在面对棘手案件时的严肃,“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仪式性的‘右手切断’,嫁祸给第三方势力的‘伪证’,以及对受害者身份的精心挑选——都是在各自领域拥有‘权柄’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多兰,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磐石般沉重。
“他们在博德之门的行动,证明了他们不仅拥有像‘多洛’那样顶级的刺客,更有像‘萨瑞沃克’那样强大的、正面作战的战士。他们擅长利用城市守卫的盲区,并且……毫无人性。”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因为回忆起报告上的内容而微微眯起,“他们在深水城的同伙,危险等级,必须被设定为最高。”
“巴尔的教义,核心就是‘扩散恐惧’。”盖尔看着那份报告,用一种充满了厌恶的、冰冷的语气,为这场阴谋,下达了最终的定义,“他们不仅仅是在杀人,伊莉拉,他们是在‘传教’。每一次谋杀,都是一场献祭,也是一次对潜在信徒的‘招募’。他们正试图,在这座以秩序和财富闻名的‘光辉之城’,点燃一场混乱的、血腥的瘟疫。”
“而勒梅夫妇,”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结论,“就是他们选中的、用来引爆这场瘟疫的、最完美的‘火种’。”
“所以,”他转过身,那双总是温文尔雅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即将降下暴风雪的冬日天空般,冰冷而又锐利,“你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保护几个孩子,也不仅仅是为一个老人洗清嫌疑。”
“你们是在与一场即将爆发的、针对整座城市的恐怖袭击,赛跑。”
“现在,”他挥了挥手,“把它写成纸。然后,去休息吧。”
“你们的‘观察’,明天一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