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哈欠之门”那嘈杂、充满了各种族冒险者呼喝声的大厅,再一次从沉睡中苏醒时,三个孩子,已经围坐在了壁炉旁那张最不起眼的、却也最舒适的角落餐桌前。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份充满了矮人风格的、丰盛的早餐——一大碗用高山羊奶熬煮的、香甜浓稠的奶油粥;一整盘由不同种类的、烟熏风干的火腿与香肠组成的火腿拼盘;以及几张刚刚烙好的、带着焦香的矮人薄饼,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深红色的、辛辣而又开胃的“火藓抹酱”。
“哇哦!”西里斯第一个,就拿起一张薄饼,涂上厚厚一层火红色的抹酱,然后卷起几片火腿,毫不客气地塞进了嘴里,“这个好吃!辣得够劲!比克利切做的那些淡得像水的‘贵族浓汤’,强一百倍!”
他们一边享用着这顿充满了能量的早餐,一边快速地,复盘着昨天那充满了收获的行动。
“……不过,”雷古勒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双总是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因为一种充满了审视意味的思考,而变得深邃,“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
他看着西里斯和艾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那位伊莉拉小姐……她昨天,并非只是在‘随行’。她更像一个……记录官。我在现场勘探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推论,甚至连我向行会老师傅提问时的用词,她都用那支自动羽毛笔,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眸,仿佛倒映出了昨天那位半精灵女士那温柔而又充满了专业性的微笑。
“那感觉……不像是在‘监督’,”他做出了最终的结论,“更像是在……‘评估’。”
“嗯……”艾歌听到这里,也立刻想起了什么,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位多兰先生也是。他虽然一直很沉默,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
她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来描述那种奇妙的感觉。
“那眼神,很‘考究’……就像……就像爸爸在鉴定一件非常罕见的、不确定其价值的古代魔法物品一样。充满了谨慎、好奇,以及……一种想要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的探究。”
雷古勒斯的“逻辑”与艾歌的“感受”,在这片刻,得到了完美的、相互的印证。
“我明白了!”
西里斯那充满了跳脱思维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两份情报后,瞬间就将它们拼接成了最终的、充满了嘲弄意味的真相!他猛地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大喊:
“那个叫盖尔的家伙!他根本不是派他们来‘协助’我们的!他是派他们来‘监视’我们的!”
他越说越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看穿一切的表情。
“梅林的八字胡!这算什么?一场大型的、官方的‘天才儿童观察日记’吗?!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一群关在笼子里、等着他们来记录习性的神奇动物?”
他看着两个同伴,用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悲愤交加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充满了西里斯·布莱克风格的总结。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至少也该付我们一点‘表演费’吧?!”
他那充满了悲愤的“控诉”,在餐桌上回响。艾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而雷古勒斯,则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缓缓地、用一种“你才反应过来吗”的、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正在进行“激情表演”的哥哥。
“西里斯,你的‘发现’,至少迟了二十四个小时。”雷古勒斯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哥哥那燃烧的怒火之上。
“从我读到盖尔先生信上那句‘祝你们狩猎愉快’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冷静地解释道,“他不是在‘祝福’,他是在‘布置作业’。而伊莉拉和多兰,就是两位被派来,为我们‘批改作业’的老师。”
他看着西里斯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的脸,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道出了那个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冰冷的真相。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们利用他们的‘授权’去调查,他们则利用我们,去收集关于‘巴尔信徒’和我们‘本身’的情报。这很公平。”
“可是……”艾歌轻声开口,她看着西里斯,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理解与认同,“……西里斯说的,也有一点点道理。”
“被人像……像我温室里的‘谜题荚果’一样,翻来覆去地观察,确实会让人……有点不舒服。”她用一个充满了童趣的比喻,温柔地,承认了西里斯那份“被冒犯感”的合理性。
紧接着,她又用她那独有的、充满了善意的视角,为盖尔的行为,找到了一个更温暖的解释。
“但是,我觉得……盖尔先生,他不是在‘监视’我们。他更像是在……‘学习’。”她看着两个男孩,认真地说道,“就像雷古勒斯在学习如何修复星盘,西里斯你在学习如何挥舞大弓一样。他,也在努力地,学习如何去‘理解’我们。”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逻辑”,与艾歌那温暖的“共情”,像两只无形的手,一推一拉,瞬间就将西里斯那份即将爆发的、充满了表演性质的怒火,彻底化解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所有的俏皮话和反驳,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却又都无法被辩驳的“真理”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好吧,好吧!‘观察’就‘观察’!”最终,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妥协了。但他那绝不肯吃亏的个性,立刻又想到了一个全新的、可以“反将一军”的鬼点子。
“但如果他们下次再交观察报告,”他对着艾歌和雷古勒斯挤了挤眼,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们得提醒他们,把我找到的那套关于‘爆炸屁药水’的独家配方,也一起加进去!那,才是布莱克家的藏书中,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精髓’!”
这番话,让艾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连雷古勒斯,那总是紧绷着的嘴角,也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那份因为“被监视”而产生的、紧张而又压抑的氛围,被这个充满了味道的“玩笑”,彻底冲散了。
饭毕。
雷古勒斯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的羊皮纸,在餐桌中央铺开,开始布置这一天的行动计划。
“根据我们昨晚的结论,以及勒梅夫妇提供的线索,我们今天的行动,将分为三路并行。”
“西里斯,”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头鬼点子的哥哥,“你的任务,是‘催收’。你需要带着盖尔副典仪的许可,去往昨天递交过微样的所有行会、神殿和工坊,获取那些一份份盖了章的、可以呈上法庭的‘官方鉴定报告’。”
“艾歌,”他又转向那个正安静地聆听的女孩,“你的任务,是‘溯源’。你需要去寻找那些伪证的来源——码头区的纸铺、蜡铺、以及那些小型的玻璃工坊,去询问,最近两日,是否有人,同时购买过‘廉价的红蜡’、‘粗糙的棉纸’、以及‘混杂了海沙的红玻璃粉’。”
“而我,”他最后指了指自己,“需要回到提尔神殿的书记官处。整理与我们这个案子拥有相似‘签名’的‘连环案件’的尸检记录要点,请法证写补充备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