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怪我们刚才趴得太快了。不然,我肯定有机会冲上去,给它来个‘伟哉卡利亚’,趁机拔一根下来!”
这番充满了荒谬逻辑、将他们的“幸存”定义为“错失良机”的暴论,让雷古勒斯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根清晰可见的、正在突突直跳的青筋。
他张了张嘴,那颗总是充满了缜密逻辑的大脑,在这一刻,竟然被哥哥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得有些短路,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足够冰冷的词汇。
然而,这一次,没等雷古勒斯开口,艾歌那轻柔的、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可是,西里斯,”她看着那个还在为错失“宝藏”而痛心疾首的朋友,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如果你冲上去了……我们又要去哪里,找一根‘新鲜的、还在跳动的西里斯的心弦’,来把你重新拼起来呢?”
这句话,像一道最柔和、也最无法被格挡的“卡利亚贯刺”,瞬间击穿了西里斯所有的豪言壮语。
他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艾歌那双清澈的、写满了“你是个笨蛋吗”的、担忧的湖绿色眼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正用“你终于说出我想说的话了”的眼神看着艾歌的弟弟。他那颗因为肾上腺素而过度亢奋的大脑,终于冷却了下来。
“……好吧,”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嘟囔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雷古勒斯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他看着那个还在嘴硬的哥哥,决定用最冰冷的逻辑,将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碾得粉碎。
“是吗?”他平静地开口,“那么,让我们来推演一下你那个‘天才’的玩笑。”
他伸出手指,开始如同在沙盘上推演般,冷静地、一步步地,为西里斯描绘那幅壮丽的“自杀图景”。
“首先,你,一个药剂效果刚过、身高还不到那头龙脚趾甲的九岁男孩,要冲向一头全身覆盖着辉石结晶、体重至少有五十吨的古龙亚种。”
“然后,你要用你那柄刚刚才学会怎么用的光剑,去刺穿它那身坚硬得足以免疫任何魔法的龙鳞。”
“再然后,你需要在它那如同熔岩般滚烫的胸腔里,精准地找到那根比你的胳膊还粗的心弦,并在它把你烧成一缕青烟之前,把它拔下来。”
他每说一句,西里斯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雷古勒斯看着自己那已经哑口无言的哥哥,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冰冷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听起来……确实是个天才的计划。成功率几乎和克利切当上魔法部部长一样高。”
他顿了顿,那总是隐藏在冷静面具下的、属于“弟弟”的后怕与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了出来。
“你以为我们是在错失良机?西里斯,我们刚才,是在‘幸存’!幸存,你懂吗?!”
西里斯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弟弟那双因为愤怒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自己的愚蠢。
“好吧,好吧……我错了,行了吧。”他嘟囔着,将头转向了一边。
废墟上,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那份劫后余生的轻松感,被这场小小的争吵,冲得一干二净。
“那个……”艾歌的声音,再一次,轻柔地打破了僵局,“我们……还要继续向前走吗?”
这个问题,将他们从刚才那场关于“作死”与否的争论中,拉回到了更现实的困境里。
雷古勒斯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凝重的神情。“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撤退。我们的状态,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战斗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打到这里了!”西里斯立刻反驳,试图用新的冒险,来掩盖自己刚才的理亏,“而且那个骑士小姐不是说了吗?她的‘主君’在等我们!我们现在回去,不就是胆小鬼了吗?!”
眼看着一场新的争吵,又要开始。艾歌却走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雷古勒斯说得对,西里斯。”她首先,安抚了那个总是充满了责任感的、更理智的朋友,“我们……我们刚才很危险。现在也很危险。”
然后,她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因为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而显得有些焦躁的、另一个朋友。
“但是……西里斯说的,或许也有一点点道理。”她的声音,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地,流过他们二人那因为立场不同而变得有些尖锐的心田,“我们不能总是趴下和逃跑。”
她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三姐妹塔的、幽静的小径。
“罗蕾塔女士,她在拜托我们。而那头龙,它也‘允许’了我们继续前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觉得……我们不该辜负她们的‘期待’。无论是……骑士的托付,还是巨龙的审判。”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西里斯那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冒险”,和雷古勒斯那充满了风险评估的“任务”,都升华到了一个全新的、他们二人都无法反驳的、名为“使命”的高度。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被说服的平静。
“好吧。”雷古勒斯最终,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充满了风险、却又无法拒绝的方案,“但是,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他没有给西里斯任何反驳的机会,便立刻下达了清晰的、不容置喙的指令。“艾歌,将你的‘感知’ 都集中在‘索敌’上。我需要你提前感知到任何有敌意的存在,无论它藏在石头后面,还是地下。”
接着,他转向了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哥哥。
“西里斯,你的位置,在艾歌前面半步。你是‘剑’,也是她的‘第一道盾牌’。你的任务,是处理任何可能出现的、突然的正面威胁,为艾歌和我后续的施法,争取到最关键的反应时间。”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我,断后。同时,负责监控侧翼和我们唯一的退路。”
他看着两个因为他这番话而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的同伴,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警告。
“都明白了吗?我们接下来要进入的,是这座废墟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区域。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雷古勒斯这番充满了决绝意味的警告,让空气都为之凝固。艾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向他身边靠了靠。
然而,打破这份寂静的,却是西里斯那充满了不羁与嘲弄的、响亮的口哨声。
“好吧,好吧,听到了,我亲爱的‘指挥官’阁下。”他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行了一个滑稽的、毫无敬意的军礼。
他先是转向艾歌,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近乎夸张的、属于“骑士”的笑容。“没问题!‘引路人小姐’!你那脆弱的、需要正面迎敌的前方,就由我来守护!”
紧接着,他又转过头,对着雷古勒斯挤了挤眼。“也请放心,‘后卫大人’!你那同样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后背,也交给我了!”
最后,他骄傲地一拍胸脯,用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咏叹调般的腔调,宣布道:
“我,伟大的西里斯·布莱克,就是你们最可靠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移动堡垒!”
雷古勒斯无力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那个得意忘形的哥哥一个大大的白眼。
艾歌看着他们,看着西里斯那副故作潇洒的滑稽模样,又看了看雷古勒斯那写满了“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蠢货哥哥”的、无奈的表情,那份因为刚刚直面巨龙而产生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紧张,突然就消失了。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笑声,在这片死寂的、充满了悲伤历史的废墟中,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奇妙的、治愈人心的力量。
他们重新以这个全新的侦察阵型,继续向着那三座高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探路。那份刚刚因为直面巨龙而产生的、几乎要将他们压垮的恐惧,被一种全新的、轻快而又充满了警惕的、属于“团队冒险”的紧张感,彻底取代了。
通往那三座高塔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由白色石头铺成的、古老的道路。周围的景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片充满了战斗痕迹的、荒凉的庭院,被一片更具神圣气息的高原所取代。低矮的灌木丛和早已风化的残垣断壁,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而又庄严的美感。
空气中,那股属于辉石的、令人不安的狂躁气息,在这里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静的、属于月亮与星辰的魔力。
他们能看到,在那三座高塔中,位于中央的那一座——菈妮魔法塔——最高、也最宏伟。它由一种青白色的、仿佛会自己发光的石头砌成,塔顶,正散发着如同月晕般柔和的光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塔下那片最后的广场时,艾歌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拦住了身后的两个男孩,将一根食指,轻轻地竖在了自己的唇边。
“嘘……”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前面有东西。它们……很警惕,也很悲伤。”
三人小心翼翼地,躲在一面早已坍塌的石墙后面,向前望去。
只见,在那座高塔的入口前,正有几只巨大的、如同幽灵般的狼,在悄无声息地来回踱步。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月光般的苍白色,身形比普通的狼要大上好几圈。它们的四肢矫健,肌肉充满了爆发力,但它们的脚步,落在坚硬的石板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不是活物,也不是普通的怨灵,它们更像是……被此地强大的魔力所束缚的、属于“忠诚”的记忆本身。
“它们在守护这座塔,”艾歌轻声说,“它们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它们的主人。”
雷古勒斯望向前方的威胁,冷静地评估,“我们的状态,经不起任何一场战斗了。而且……”他看着那些充满了警惕的、无声的守护者,“……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能被‘沟通’的对手。”
“没事,交给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西里斯。
雷古勒斯和艾歌都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西里斯看着他们那副不信任的表情,不满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和一丝狡黠的、独属于他的笑容。
“别忘了我的名字叫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天狼星(Sirius)——大犬座最亮的那一颗!如果连几只长得像狗的幽灵都搞不定,那我岂不是白叫这个名字了?”
他说着,做出了一个让雷古勒斯和艾歌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拿出任何武器。他只是缓缓地、将自己那件厚厚的斗篷解开,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那身早已伤痕累累的便行装,以示自己毫无敌意。然后,他高高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一步一步地,从石墙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那几只正在巡逻的、幽灵般的巨狼,瞬间就发现了他!它们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几双同样是幽蓝色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眸,齐刷刷地锁定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为首的那只、体型也最庞大的阿尔法狼,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咆哮。
西里斯没有停下。他只是将自己的步伐,放得更慢,更轻。他没有直视那只阿尔法狼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它身侧的地面上,以示自己没有挑战的意图。
然后,他缓缓地、在离那群狼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时,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身体,放到了一个更低、更不具威胁性的姿态。
“嘿,大个子。”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那种跳脱和嘲弄,而是变得异常的、连雷古勒斯都从未听过的柔和与真诚,“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我们只是……想去见一见你们的主人。”
那只阿尔法狼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它喉咙里的咆哮声,小了一些。
西里斯看着它,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个邀请。一个平等的、充满了善意的邀请。
阿尔法狼沉默了。它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敌意的人类幼崽。它从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属于同类的、不羁而又忠诚的灵魂气息。
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它无声地、优雅地,走到了西里斯的面前。它低下那颗巨大的、幽灵般的头颅,用它那冰冷的、半透明的鼻子,轻轻地、嗅了嗅西里斯伸出的手掌。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伸出巨大的、同样是半透明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西里斯的手心。
它那充满了警惕的、低沉的咆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阵发自喉底的、充满了满足感的、如同风声般的呼噜声。
西里斯笑了。他那总是挂着不羁笑容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如同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他大胆地,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轻轻地、挠了挠那只巨狼的下巴。
那只阿尔法狼,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它身后那几只同样巨大的幽灵狼,在看到首领的反应后,也纷纷放下了戒备,有的甚至懒洋洋地,趴在了地上。
通往高塔的道路,在这一刻,为他们敞开了。
雷古勒斯和艾歌,从石墙后面,走了出来。他们看着那个正和一群传说中的幽灵巨狼,玩得不亦乐乎的哥哥(朋友),脸上,都露出了同样是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敬畏与一丝好笑的复杂神情。
“看吧?”西里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充满了炫耀的、得意的语气,对他们说,“我就说了我最在行了。它们只是几只缺人挠痒痒的、有点孤单的、长得比较大的狗狗而已。”
他们穿过那群已经变得温顺无比的幽灵狼,终于,站在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充满了神秘气息的菈妮魔法塔的、那扇紧闭的、雕刻着卡利亚王室满月徽记的巨大石门前。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守卫,能阻拦他们的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