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重归寂静。
那场充满了光与影、剑与枪的激烈决斗,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三个孩子,都已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因为剧烈的运动而上下起伏。西里斯的斗篷上,被罗蕾塔那狂暴的枪风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雷古勒斯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因为强行施展“卡利亚式奉还”而被魔力反噬后,渗出的血迹;艾歌的脸,则因为过度使用感知能力而显得苍白如纸。
但他们的眼睛,却都在发光。
他们看着眼前那位缓缓收起了长枪的、白色的骑士幻影。他们赢了。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赢得了这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罗蕾塔的幻影,在用那代表着最高敬意的礼节,承认了他们的“骑士之心”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身由月光与辉石魔力构成的、半透明的苍白色盔甲,开始从边缘处,缓缓地、无声地剥离、分解,化作亿万颗闪烁着银蓝色光辉的、如同星尘般的魔法颗粒。她那高大的、属于骑士的轮廓,正在这片凄美的光雨中,逐渐变得稀薄、透明。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一个充满了敬意、忠诚,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的、古老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三个孩子的脑海深处,庄严地响起:
“——我的主君……在前方,等待着你们。”
话音落下,罗蕾塔的幻影,便彻底地、完全地,消散在了这片古老的月光之下。
然而,那亿万颗由她分解而成的魔法光点,并没有立刻消失。它们如同受到了无形的指引,在半空中汇集、盘旋、交织,像一群正在纺织星光的、看不见的仙子。
它们在用罗蕾塔那残留的、最后的意志与魔力,为这场决斗的胜利者,编织一份独一无二的“战利品”。
最终,所有的光点,都凝聚成了一卷古老的、散发着柔和月光的羊皮纸卷轴。它没有坠落,只是轻盈地、缓缓地漂浮下来,最终,无声地、停在了三个孩子的面前。
雷古勒斯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它。
这卷羊皮纸,与他们在庭院里找到的那两卷,截然不同。
它的质感,不像羊皮,更像是一张被抚摸了千年、变得无比柔韧的、凝固的月光。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灵魂的温度。上面的“墨水”,也并非真正的墨水,而是一道道由纯粹的、被压缩的星光构成的、不断流淌的轨迹线。卷轴的两端,被两根由骑士枪枪杆削成的、打磨光滑的黑檀木轴固定着,上面还残留着罗蕾塔那充满了荣耀与孤独的、战斗的气息。
而卷轴的封口处,没有使用火漆,而是用一滴如同眼泪般晶莹的、被永久固化的“月光晶尘”,凝结成了一枚属于卡利亚王室的、完美的满月徽记。
“哇哦!”第一个凑过来的,是西里斯。他那颗充满了冒险欲望的心,在看到一份全新的、强大的“战利品”时,瞬间就将所有的疲惫都抛在了脑后。
“‘罗蕾塔的大弓’!又一个卡利亚王室魔法!”他兴奋地搓着手,试图从雷古勒斯手中把那卷古老的羊皮纸抢过来看一看,“快给我看看!是不是有很多复杂的星星图案?学会了能一箭射穿一堵墙吗?这下我们也有远程必杀技了!”
说完,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哦,对了!她最后还‘说’了什么来着……‘我的主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属于英雄故事主角的表情。
“她还有个老板?那还等什么!打败了守门的骑士,当然要去见城堡里真正的国王了!这可是所有英雄故事里的标准流程!”
“西里斯,冷静点。”雷古勒斯也缓缓地站起身,他那张总是表情淡淡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谨慎,“我们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险些丧命的战斗。我们所有的魔药效果都快要结束了,体力也几乎耗尽。罗蕾塔只是‘幻影’,是这座废墟的‘防卫装置’。她所说的‘主君’,只可能是远比她更古老、也更强大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露台尽头,那片在罗蕾塔消失后,才重新显现出来的、通往古堡更深处的、漆黑的拱门。
“最理智的选择,”他做出了属于战略家的最正确的判断,“是立刻撤退,将这份卷轴和情报,都带回去,向罗文先生汇报,然后,再制定一个更周密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可是……”
这一次,开口的,是艾歌。
她也站了起来,那双总是清澈的、湖绿色的眼眸,正凝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雷古勒斯,你说得对,前面可能更危险。”她轻声说,“但是……我感觉,罗蕾塔女士最后留下的话,不是陷阱,也不是挑战。那更像是一种……指引。一种……几乎是在‘请求’的指引。”
她那份强大的共情能力,让她从那句“我的主君……在前方,等待着你们”的意念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那里面,有忠诚,有敬畏,有守护,但更多的,是一种希望他们能去“看一看”、甚至去“帮助”她那位主君的、深切的“托付”。
“她好像……在请求我们,去见一见她所守护的那个人。”艾歌用一种充满了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西里斯那份属于英雄主义的“冲动”,与艾歌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直觉”,在这片充满了敬意的露台上,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艾歌。他知道,在这场关于“理性”与“感性”的投票中,自己,已经输了。
“好吧。”他最终,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叹了口气。
“但是,”他那属于规划师的本能,让他立刻为接下来的、这场计划外的冒险,制定了最基本的安全准则,“我们必须万分小心。艾歌,用你的‘感知’探路,我们需要避开不必要的战斗。西里斯,收起你那副要去参加派对的表情,戒备四周。我们接下来要进入的,是这座废墟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承载着骑士荣耀的、沉甸甸的卷轴,郑重地、交给了艾歌。
“艾歌,这个,也放在你那里。你的包,最安全。”
艾歌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在短暂地休整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不再回头,而是并肩,一同走向了那片代表着更深邃的未知与秘密的、漆黑的拱门。
穿过拱门,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由白色石头铺成的小径。道路的两旁,是更多早已坍塌的塔楼和回廊的残骸。这里比之前的庭院和露台,显得更加荒凉和静谧。城墙和塔的残骸的倒塌在各处。那里散落着更多、也更明亮的辉石结晶的碎片,它们如同洒在地上的星星,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蓝色光芒,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不真实的苍白光晕之中。
天空,在这里显得格外开阔。远处,三座被薄雾笼罩的、高耸入云的魔法塔,如同三位沉默的姐妹,正静静地矗立在夜幕之下。那里,就是通往‘三姉妹’魔法塔的道路。
他们正走在一片宽阔的、如同广场般的区域。这里或许曾是卡利亚王室举行盛大典礼的地方,但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石板和永恒的死寂。
就在这时,艾歌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空气里的……‘声音’,变了。”
她那被辉石烙印强化过的感知力,让她能清晰地“听”到,这片废墟中,那股由辉石魔力构成的、永不休止的背景嗡鸣声,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却又极其不祥的变化。
那声音,正在变得……整齐划一。
就好像一个由无数个混乱的、各自为政的乐手组成的交响乐队,突然被一个强大无比的指挥家所接管。所有散乱的音符,都在向着同一个、充满了威严与压迫感的、宏大的旋律,飞速地汇集!
她试图在那片越来越响亮的“合唱”中,找出那个“指挥家”的位置,但她惊恐地发现,那股意志,无处不在。它与周围的每一块辉石、每一缕薄雾、甚至连月光本身,都几乎融为了一体!
“艾歌?”雷古勒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下一秒,艾歌猛地抬起头!她看到,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满月,被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正在急速下坠的阴影,瞬间遮蔽了!
那股庞大的、如同山峦般沉重的意志,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叫他们去寻找掩体了!
“——趴下!!”
艾歌发出一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在那一瞬间,她将自己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了一股最原始的本能!她将那颗攥在手心、作为最后底牌的“铁木盾瓣花”的种子,狠狠地按入了脚下石板的缝隙之中!
“轰——!!!!!”
伴随着一声如同陨石撞击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个庞大的身躯,重重地降落在了他们面前的广场中央!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如同刀刃般锋利的狂风,向四周席卷而来!
就在那毁灭性的风暴即将将他们撕碎的前一刻,一朵巨大的、由数十片如同黑铁铸就的、闪烁着坚硬光泽的巨大花瓣,以一种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姿态,拔地而起,瞬间绽放。它在最后一刻,将三个孩子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当狂风散去,尘埃落定。那面巨大的铁木盾瓣花,也因为承受了过于巨大的冲击,而布满了裂痕,最终缓缓地枯萎、消散。
三个孩子,毫发无伤地,从那片黑色的灰烬之后,抬起了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头只存在于最古老禁书中的、传说的具象化——辉石龙亚杜拉(Glintstone Dragon Adula)。
它比任何他们在画卷上见过的龙,都要更巨大、也更……诡异。它的身体,大部分都被青白色的、如同水晶般的辉石所覆盖,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它的眼窝与口中,不断地泄露出幽蓝色的魔力光芒。它那对如同刀刃般锐利的、半结晶化的龙翼,每一次微小的扇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由辉石尘埃构成的轨迹。
它不像一个生物,更像一座由星辰的残骸与巨龙的骸骨,共同构筑而成的、会呼吸的灾厄雕像。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静谧而又冰冷的威压,却比之前罗蕾塔那充满了战意的气势,要恐怖一万倍。
趴在艾歌肩上的菲兹,浑身都在颤抖。但那并非纯粹的恐惧。它那身紫水晶般的鳞片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一阵愤怒的、充满了被冒犯的骄傲的嘶嘶声!在它那属于仙女龙的、纯粹的血脉感知中,眼前这个生物,是对“龙”这个高贵种族的、最彻底的亵渎!
艾歌也“听”到了。她将自己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她感受到,在这头巨龙那庞大的、如同冰山般的身体里,那份属于龙本身的、骄傲的灵魂之火,早已被辉石的疯狂侵蚀得只剩下一缕小小的、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它,是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可怜的囚徒。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中,西里斯那充满了嘲弄的、却又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雷尔,快看!”他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身旁早已僵住的弟弟,“我记得,书上说,调配‘龙息药水’,需要一根‘新鲜的、还在跳动的火龙心弦’……我们这儿,正好就有一个新鲜的!”
雷古勒斯根本笑不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头巨兽,那颗总是冷静的、能计算出一切的大脑,在这一刻,只给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结论——
跑。
然而,他们谁也动不了。
那头辉石龙,缓缓地、将它那颗由辉石和骸骨构成的、巨大的头颅,低了下来。
它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瞳,开始凝视他们。
它似乎,在用那仅存的、最后一丝属于巨龙的古老智慧,审视着眼前这三个闯入它领地的、渺小的人类幼崽。
它的目光,扫过了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身上,那份与此地格格不入、却又同根同源的“观星者”血脉气息。
又扫过了菲兹身上,那份属于同类的、纯粹的“龙”的气息。
最终,它的目光,定格在了艾歌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它仿佛穿透了那层皮肤和骨骼、直接“看”到了她掌心那枚,由辉石的核心碎片,所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星辰烙印。
良久,良久。
辉石龙亚杜拉,似乎终于完成了它的“审视”。
它没有喷吐那足以将大地都结晶化的辉石吐息,也没有挥动那足以粉碎城墙的龙爪。
它只是缓缓地、仰起了头,对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满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尽的孤独与悲伤的……嘶吼。
“——嗷!!!!!”
那声嘶吼,并非单纯的声音。而是一场混合了龙威与辉石魔力的、巨大的精神风暴!三个孩子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几乎要窒息!
嘶吼过后,亚杜拉展开它那对巨大的、如同水晶刀刃般的翅行,猛地一振!
在一阵足以将地面都刮起一层石屑的狂风中,它那庞大的、如同山峦般的身影,拔地而起,最终,消失在了那片被薄雾与月光笼罩的、深邃的夜空之中。
露台上,重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三个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的孩子,以及那面被冲击波震得布满了裂痕的、枯萎凋零的铁木花墙。
“好吧……”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西里斯。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那沾满了灰尘与黑色花粉斗篷。他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无法掩饰的后怕。
但紧接着,那份后怕,就被一种更强大的、通过“将危险转化为机遇”来消解恐惧的、疯狂的兴奋感,所彻底取代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根本没有去安慰同样吓得不轻的艾歌,而是用一种充满了巨大遗憾和一丝责备的语气,对着那个还在注视着敌人离去轨迹的弟弟,大声说道:
“——雷尔,你看到了吗?!”
雷古勒斯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
“我们……我们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搞到‘龙息药水(Draught of Dragon's Breath)’最关键的、也是最稀有的材料了!”西里斯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刚刚错过了数百万金加隆的寻宝猎人,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懊恼,“一根‘新鲜的、还在跳动的辉石龙心弦’!那绝对能让你的那些宝贝药剂,全都升级成传说级别的!”
他说着,甚至还用一种“都是你的错”的眼神,看了一眼雷古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