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他的声音,冷静、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属于继承人的沉稳,“如罗文先生所言,这里的魔法环境,确实充满了太多杂质,不够纯净。”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直视着沃尔布加。
“若您允许,我们或许可以在……‘星辰之间’,向您展示这份力量的冰山一角。”
“星辰之间?”沃尔布加的眉头微微挑起,这个她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名字,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是的。”雷古勒斯点了点头,“在我们家族最神圣、最洁净的地方。”
沃尔布加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转身,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庄重的姿态,带领着两个男孩,走向了那间挂着家族挂毯的、狭长的房间。
她走到挂毯那幅描绘着“猎户座(Orion)”——她丈夫的名字——的星图前,伸出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古老韵律的顺序,依次点亮了构成猎户座腰带的三颗主星。
伴随着一阵如同古老石门开启的、沉闷的“轰隆”声,那幅巨大的挂毯,竟然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滑开了。
挂毯的背后,并非冰冷的墙壁,而是一间隐藏的、没有任何窗户的、绝对黑暗的圆形密室。
沃尔布加抽出魔杖,杖尖亮起一团冷白色的光芒。“进来。”
当三个人的身影都踏入密室后,她身后的挂毯,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这里,就是布莱克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之一。密室的正中央,是一块由纯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的圆形平台。而他们的头顶,则并非石制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深邃的、浩瀚的、由古代魔法构筑起来的、完美的星空穹顶!
银河在缓缓流淌,星座在其中闪烁,那并非单纯的投影,而是与外界真实的星辰运转,完全同步的、活的星图!
“开始吧。”沃尔布加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走到黑曜石平台的中央。雷古勒斯又一次,用极其细微的动作,碰了一下西里斯的袖扣,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出了一个词:
“星星。”
西里斯立刻心领神会!他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这个计划的、充满了想象力与戏剧性的核心!
雷古勒斯说出的这个词,根本不是在提醒他要使用什么魔法。
他是在提醒他,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舞台上。而他们的观众,只有一个人——沃尔布加·布莱克。
他们今晚要做的,是一场关于“荣耀”的、精心设计的表演!
视觉系的体验,远比苍白的说服更有效果。
他们要抓住母亲人性中最核心的弱点——那份对“家族荣耀”的病态执着。他们要演出的,正是莫托纳利昨晚为他们写好的剧本——一场名为“血脉神迹”的、古老而又神圣的戏剧。
绝对不能暴露我们真正的核心力量。
他们不能展示那套充满了实战技巧的、属于“战争”的卡利亚魔法。那只会让他们,从“高贵的继承人”,瞬间贬值为“好用的武器”,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推上伏地魔那辆早已启动的、该死的战车!
让这个结果,更有利于我们今后的行动。
他们要用一场足够震撼、足够“神圣”、却又在实战中显得“华而不实”的表演,来满足母亲的虚荣心。让她相信,他们的“学术研究”取得了巨大的、值得继续投入的成果。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创造更多可以前往罗文庄园——那个唯一的、充满试炼的“稽古場”——的机会!
这一切,都在雷古勒斯那一个无声的词语,和西里斯这短短一秒钟的头脑风暴中,完成了交接。
西里斯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登台表演的、属于天才演员的、充满了狂热与自信的光芒。
他对着自己的弟弟,极其细微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属于“共犯”的、心照不宣的信号。
收到。交给我吧,雷尔。论“表演”,我可是天才。
他们同时抬起了手。
雷古勒斯那五颗“深海星石”,与西里斯那只“星石护手”,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他们没有施放任何攻击性的咒语,而是将自己体内那股属于“观星者”后裔的、与星辰同源的血脉魔力,毫无保留地、向上方的星空穹顶,释放了出去!
两股蓝色的魔力流,如同两条被召唤的银蛇,盘旋着,冲向了那片浩瀚的星海!
下一秒,令沃尔布加都为之窒息的“神迹”,发生了。
他们头顶那片巨大的星空穹顶,在接触到他们魔力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共鸣!其中,有两个星座,突然爆发出远比其他星辰都要璀璨、都要耀眼的光芒!
一个是位于天赤道上的、威严的“狮子座(Leo)”,其心脏处最亮的那颗主星——狮子座α星(Regulus),正散发着如同蓝色火焰般、冷静而又强大的光辉!
另一个,则是位于狮子座不远处的、由无数明亮星辰构成的、充满了狩猎气息的“大犬座(Canis Major)”,其中最亮的那颗、被誉为“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天狼星(Sirius),正散发着如同白色闪电般、炽热而又狂野的光芒!
两道分别由蓝色与白色构成的、纯粹的星光,从穹顶之上,如同神启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分别笼罩在了雷古勒斯和西里斯的身上!
在那片神圣的光雨之中,雷古勒斯的身影,显得冷静、深邃,像被极昼照亮的冰川。
而西里斯的身上,则燃烧着桀骜不驯的、如同恒星日冕般炽热的、狂野的白色火焰!
沃尔布加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充满了冰冷与愤怒的灰色眼眸,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大了。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抑制住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充满了敬畏与狂喜的惊呼。
她看到的,不再是她那个总是让她失望的、叛逆的长子,和那个总是过于沉默、缺乏存在感的次子。
她看到的,是两尊活生生的、由星辰与血脉浇筑而成的“神祇”!是布莱克家族那传承了千年、早已沦为一句空洞口号的“荣耀”,在此刻,以一种最原始、最神圣、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是真的……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那些早已被遗忘在纸堆里的、关于‘观星者’的传说……全都是真的!我们……我们家族的血脉,真的与星辰同源!
一股巨大的、近乎痛苦的狂喜,攫住了她的心脏!这才是“永远纯洁”的、真正的意义!这才是布莱克家族,理应凌驾于所有巫师之上的、最终的证明!
这已经不再是“魔法”了。这是“血脉”。是他们的名字,与天空中的星辰,所产生的、最古老、最直接的共鸣!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属于布莱克家族的“血脉神迹”!
然而,这场“神迹”,对两个男孩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考验。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被那股过于庞大的星辰之力,飞速地抽干!他们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最终,在表演了将近一分钟后,他们再也无法支撑,同时切断了魔力的输出。
星光散去,密室重归黑暗。两个男孩都单膝跪地,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仪式。
沃尔布加·布莱克,则彻底被眼前这一幕所征服。她那因激动而僵硬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她放下捂住嘴的手,重新恢复了那副属于女主人的、冰冷而高傲的姿态,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很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她这一生中,都极其罕见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骄傲。
“看来罗文先生没有夸大其词。”她看着两个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虚弱的儿子,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失望,只有满意。“但这股力量,显然还远超你们现在的控制。你们需要学习如何去驾驭它。”
这个“研究”,必须继续下去!不计任何代价!
她转身,打开了密室的大门,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容。
那段充满了谎言与惊心动魄的记忆,到此为止。
西里斯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眼前这碗正在缓缓变凉的燕麦粥上。
他那颗经历过一场巨大过山车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狂跳。那里面,混杂着成功骗过母亲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对莫托纳利那个老狐狸的、又敬又气的腹诽;以及……在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重新被拉回这个一成不变的、冰冷的餐厅的、巨大的无聊与空虚。
他需要一个出口。
一股无法被压抑的、充满了表演欲和战斗欲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餐具上。他想起了昨晚在稽古場,那场酣暢淋漓的、关于“战争”的修行。
一个绝妙的、充满了“战争”美学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无聊神情,瞬间被一种兴致勃勃的、恶作剧般的光彩所取代。
他拿起勺子,不再是随意地搅动,而是模仿着“卡利亚大剑”那回旋的轨迹,在粘稠的燕麦粥里,划出了一道道充满了力量感的、小小的漩涡!
他又拿起餐刀,没有去切吐司,而是将其对准了盘子里那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黄油。他将那块黄油,想象成一个敌人,手中的餐刀,则化作了迅捷的光剑!“咻!咻!咻!”他嘴里发着音效,用极快的速度,将那块可怜的黄油,切割成了无数个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
最后,他拿起一片吐司,将它竖在盘子上,想象成一面盾牌。他想起了昨天莫托纳利教给他的、那个名为“奉还”的技巧。他用另一只手里的勺子,当成来袭的“魔咒”,轻轻地点向吐司。而在接触的前一刻,他猛地转动那片吐司,用一个极其漂亮的弧线,将那柄想象中的“勺子魔咒”,“弹”到了一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将那片被当成盾牌的吐司,塞进了嘴里。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将这场乏味的、一个人的早餐,变成了一场充满了想象力的、单人的“战术演练”。
他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家养小精灵克利切,正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充满了惊恐与鄙夷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哦,高贵的布莱克家的长子……他疯了。克利切在心里悲鸣着。他竟然,在和一片吐司决斗。
“砰!”
一声巨响!西里斯在练习一次过于激烈的“黄油切割术”时,用力过猛,手中的餐刀脱手而出,飞了出去,精准地、插在了墙上他曾曾祖父菲尼亚斯·奈杰勒斯的画像上——正好插在了那位老校长那总是挂着刻薄笑容的嘴巴上。
画像里的菲尼亚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充满了侮辱的尖叫!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败坏门风的、愚蠢的巨怪!快把这东西从我高贵的脸上拿下去!我要把你从家族挂毯上除名!!”
西里斯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听着先祖的咆哮和克利切那惊恐的尖叫,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的笑容。
嗯,这下,这个早晨,总算不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