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丈夫,做出了最终的、属于沃尔布加·布莱克的结论:
“只要最终的武器,是握在我们布莱克家的手中,我不在乎锻造它的锤子,来自哪个肮脏的铁匠铺。”
奥莱恩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那张因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美丽的脸。他知道,在“力量”和“荣耀”这两个词面前,自己那点关于“优雅”和“体面”的、属于旧时代贵族的坚持,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重新拿起那份《预言家日报》,目光落在了那篇名为“血统无法守护秩序”的、由某个不知名的“专家”撰写的评论文章上,发出一声充满了鄙夷的、低沉的冷笑。
他和他的妻子都坚信,那篇文章的观点,不过是懦夫与叛徒的无稽之谈。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楼上,他们那向来沉默的、年仅八岁的次子,正以一种远比他们更冷静、也更客观的方式,凝视着同一篇文章,并从中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关于“战争”的序曲。
在宅邸二楼的尽头,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房间里,是一片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寂静。
他的房间,是他为自己建立的、与整个布莱克大宅的混乱与压抑相抗衡的“秩序堡垒”。每一本书,都按照魔法派系和年代精确地归类在书架上;书桌上的羽毛笔、墨水瓶和羊皮纸,都以完美的直角摆放着;就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无可挑剔。
此刻,八岁的雷古勒斯正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由黑橡木制成的书桌前。他没有在阅读,而是在进行一项他早已持续了数年的、无人知晓的“工作”。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的、用龙皮装订的、更像是情报档案而非剪报簿的厚重本子。他刚刚用一把银质的开信刀——与他母亲送给西里斯的那把一模一样,但他只用它来裁切报纸——极其精准地、沿着标题的边缘,将《预言家日报》上那篇关于哑炮游行的文章,完整地裁剪了下来。
他拿起那片薄薄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又读了一遍。
他那双总是冷静得如同冬日湖泊的灰色眼眸,没有像他父母那样,在“哑炮”、“权利”这些词上流露出任何鄙夷或愤怒的情绪。他只是在看,在分析。
他看到了魔法部那份软弱无力的声明,看到了纯血派团体那套可预见的、关于“传统”的说辞,也看到了照片上,那些哑炮脸上那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卑微的神情。
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此刻应该感到愤怒。但他没有。
一个善良的孩子,此刻或许应该感到同情。但他也没有。
雷古勒斯·布莱克,那个被莫托纳利·罗文点醒的“谋神”的学徒,那个立志要成为“根系”的守护者,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的、如同旁观棋局般的……洞察。
他看到了。
他看到,这场看似偶然的、由哑炮的绝望所引发的冲突,实际上,是为某个更庞大的意志的降临,所铺设的、最完美的温床。这场冲突,就像一道新鲜的、血淋淋的伤口,而“那位大人”的意识形态,就是那即将蜂拥而至的、嗜血的蝇群。
他将剪报用一种特制的、能防止魔法照片褪色的黏合剂,工整地贴在档案簿的空白页上。然后,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一瓶特制的、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显现字迹的“月光墨水”。
他拧开墨水瓶,用羽毛笔的笔尖蘸了蘸,在那篇剪报的旁边,用他那冷静而优雅的字迹,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注释”。
“事件:哑炮权利游行。地点:魔法部。结果:轻微冲突。魔法部反应:软弱,试图□□,但缺乏解决根本问题的意愿与能力。”
这是客观的数据录入。
“推论:此事将极大地、不可逆地激化纯血派系的激进情绪。‘传统’与‘秩序’,正在被重新定义为煽动仇恨的政治工具。这将为‘那位大人’的崛起,提供完美的舆论土壤与支持者基础。诺特、埃弗里、莱斯特兰奇等家族的立场,将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这是属于“谋神”学徒的、冷静的战略分析。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照片上。他看着那些举着横幅的、神情各异的脸孔,无论是愤怒的纯血,还是卑微的哑炮。
他那隐性的共情能力,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悲剧。
他们都只是棋子。
他提起笔,写下了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结论。
“双方皆为棋子。一方被自身的愤怒与恐惧所驱使,另一方则被自身的绝望与希望所驱动。真正的棋手,隐于幕后,并乐于见到棋盘的混乱。混乱,是新秩序诞生前,最好的序曲。”
他写完,吹干了那看似空白的字迹。他合上厚重的档案簿,那“咔哒”一声,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混乱,落下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脚。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五颗由莫托纳利赠予的、如同黑夜般深邃的“深海星石”。
他握着它们,感受着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与星辰同源的冰冷力量。
他想起了莫托纳利的那番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和魔法屏障隔绝开来的、狭小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战争”的形态,正在变化。
而战场,早已不仅仅是那片需要翻滚与弹反的决斗场。它,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