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的话让林霏清茫然了片息,她轻轻摇了摇头。
“记不得什么了。”
南流景面上没什么表情:“我猜也是。”
嗯?
这话是何意?
林霏清尚在不解中,却听南流景又道:“往里第三间屋子,进去后左转五步,架上第二排,应当只放了一册文书,麻烦拿过来。”
他说的清楚,林霏清很快便依言找到了那册文书。
瞧着眼熟,落在手里轻飘飘的。
林霏清猜测,这多半就是她来书房打算找的那本。
她放快脚步,以免自己忍不住打开偷看。
先前南流景不在时她尚且有胆子,现在人都回来了,她还害的人动弹不得,再偷看也没了意义。
况且她现在,也不怕被赶出府了。
林霏清轻轻将文书搁在南流景手边。
他却没分过去分毫目光,而是始终看着林霏清:“不打开看看?”
林霏清搞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对她的考验吗?
她抿唇,坚定地拒绝:“我不看。”
南流景:“……”
“打开看看吧。”
考验一次还不够吗?
林霏清微微蹙眉,再一次拒绝:“不。”
南流景:“……”
“啧,快点。”
这下,听起来不像考验了。
林霏清小心觑了觑南流景的脸色,他闭着眼,任她打量。
见他不似作假,片晌,她终是拿起文书,翻开前还提醒自己,一旦发现南流景表情不对,就立刻搁下。
却不想才翻开第一页,她便呆住了。
里头并非她作假冒充的证据,而是,是她爹娘的生平。
“时间太久,加上是前朝的事,银元最多也只能查到这些。”南流景道,“你不妨先看看。”
闻言,林霏清压下心底惊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过去。
她看的有些吃力,抬起头时,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南流景还是先前那个姿势:“如何?”
林霏清捧着文书,不知是什么心情:“我爹娘,好像只是普通人啊。”
一个在村里教书的普通秀才,娶了一个邻村的普通姑娘,两人普通地过了几年生活,生了一个普通的女孩。
若是在太平盛世,这样普通的家庭多半会经历一个或许会有小挫折,小争执,但总体没什么波澜却安稳的一生。
但如今变成这样,不能说是谁人的错,只是,运道不好。
“是吗?你这么想的?”南流景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冰凉的玉,击碎了林霏清的沉思。
她看向南流景,仍有些迟钝:“您是什么意思?”
南流景看着她,直言道:“燕都并非战事吃紧的地方,你父亲有功名在身。征兵是征不到他头上的。”
“可实际上我爹就是……”后半句话淹没在喉间,林霏清捧着文书的手猛然攥紧,低头,看着上头“秀才”二字,恨不得把纸盯穿。
赵先生也是秀才,因着功名在身,并未被征走。
要是父亲没有参军,就不会死在战场上,母亲也不会操劳重病。
那为何父亲被征走了?
……
“呼吸。”
眼前发黑,恍惚之际,后脑被轻轻拍了拍。
林霏清如梦方醒,抬眼,便看南流景竟站在自己身前,冰凉的手指搭在她脖颈处,微微歪头,像在感受什么,一边道:“放松些,别忘了呼吸,慢慢来。”
林霏清怔怔看着他,下意识随着他的指示呼吸吐纳。
一呼一吸间,原本横冲直撞的怒气慢慢被捋顺,一直到林霏清情绪稳定下来,落在颈间的手才撤回。
南流景缓缓坐回榻上,动作还有些僵硬:“我记得你爹娘原本居所离燕都并不远,不若去那边打问一下,或能得出什么消息,我也会派银元继续查下去,别太着急。”
音色难得带着安慰的柔和。
林霏清声音有些哑:“多谢您,这样为我考虑。”
南流景坐在榻上,一手搭在旁边的扶手上,身子微弓,额前发丝垂落,只能看到毫无血色的薄唇:“应当的,只是我现下不方便,想来只能你一人前往了。”
林霏清沉默了会,南流景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却莫名有种客气疏离的感觉。
“……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最终,她也只说了这句,便离开了书房。
原本打算下午去见舅舅舅母,但现下知道爹娘的事,林霏清便没心思再去荷花村了。
她不想耽误时间,当即便遣人备车。
距她上次回去,已经过去很久了。
临近白云村,林霏清忍不住回想起来。
自从搬到舅舅家之后,记忆中她只回去过一次,是五岁那年的清明,后来舅舅便说世道危险,加上她还小,不方便去,便再没回去过。
而那唯一一次回去,也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几乎没有印象了。
她一时有些后悔,应该带点祭品的。
之后吧,之后再来的时候一定带上。
马车停在村口,林霏清与秦柳一道下了车。
出乎意料的,她如今竟然还能记得家的方向。
只是过去后,才发现这屋子早已换了人居住。
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男人大约是才午睡起来,揉着眼睛提着锄头往田地去,两个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打闹着,最后被他们娘亲在门口唤了回去。
林霏清与秦柳在不远处站了一会,见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便上门询问,知不知晓先前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家。
可惜这对夫妻是从旁的地方搬过来的,来时这里已经空置了许久,并不知晓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的事。
林霏清有些失落,点头告辞,却不想才出院门便听得有人唤她名字。
顺着声音看去,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
对上视线,这位妇人越发激动,上前便要拉她的手,却被秦柳拦住。
只是这样仍不减她的热情:“是霏清丫头吧?都长这么大了,今日怎么回来了?”
林霏清盯着她,来人五官有些熟悉,缓缓与她脑中一人对上。
她迟疑道:“张姨?”
妇人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张姨瞬间绽开笑:“你那时才多小啊,竟还记得我?”
林霏清还记得张姨,是因为,张姨是小时经常来她家的一位。
每次张姨来时,都会给她带甜甜的米花糖。
如果是张姨,会不会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爹参军前?”张姨将林霏清带到她家里,倒了杯水,闻言愣了愣,“丫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听张姨这样说,林霏清越发确定,张姨定然知晓当年之事。
她恳切道:“若您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我已经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只想再多知晓一些他们的事。”
张姨喝了口水,低下眼,支支吾吾道:“我知道的其实也不清楚。”
“张姨。”
林霏清的声音不自觉便带上了点厉色。
“哎呀。”张姨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响,“我就只知道,你舅舅当时常来,后面你爹参军之后,你娘还常骂他来着。”
“骂谁?”
“你爹你舅,都骂。”
“……”
林霏清又多问了一些当年的细节,张姨知道的确实不多,但对于林霏清来说已经足够。
其实都不用再多问。
很多事情便如一团混乱的毛球,起初或许不知如何下手,可一旦找到线头,余下便如抽丝剥茧般再简单不过。
“夫人,回府吗?”
林霏清掀开窗帘,冲外面的张姨轻轻挥了挥手,一边道:“不,去荷花村。”
其实从府里叫上些人会安全些,但林霏清觉得,她自己能解决好。
-
赵福一家从几个月前起就变得很是不顺。
赵栋当初出事后,何雁赵福寻了多少人,都说治不了。
只有一位郎中说能治,开口便要八百两。
寻常家庭哪里能拿得出来八百两?
赵福第一反应便是这人是骗子。
可没办法啊,何雁在那哭,这又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后半生的指望,难不成,真能让他废了?
后来又寻了很多人,也有说能治的,只是要价比八百两还要高。
相较之下,八百两好像也不是接受不了的价格了。
但他们还是没有八百两。
好在这时,林霏清出嫁了,嫁给了一个极有钱的男人。
这是她应该做的,只是让她掏点钱罢了,那可是养育之恩。
甚至掏的还不是她的钱。
何雁对此有些不安,于是赵福只好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道理。
伤赵栋的人是谁?
是林霏清。
那她为此负责,掏钱,不是应该的吗?
至于诊金八百却要两千两。
康复了之后难道不需要好好将养一阵子?
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娶妻之后不得多给姑娘家一点钱当做赔罪?
那金玉楼一月的租金便一万两,两千两算什么。
难道真要眼睁睁舍了这个机会,让儿子断子绝孙?
当然,到底要不要同林霏清要钱,是何雁的选择。
赵福不会逼她。
最终虽说经历了些许波折,但好在还是顺利筹到了钱。
郎中说,得先吃药将身子调养起来,而后才能治疗。
而在彻底治疗好之前,不会收他们的钱。
闻言赵福总算是放下心,相信这人不是骗子。
治疗进展的万分顺利,老天总算眷顾了他们一回,赵栋说,他能感觉自己身子正在变得越发康健。
很快到了诊疗最后一日,只要再施一回针,赵栋便能彻底康复。
可到了往常郎中来的时辰,却不见人影。
一日,两日……
起初他们还能安慰自己郎中多半是有事耽搁了,毕竟钱都没给,现在跑了可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