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两人。轮到她了,里面一个面色红润、留着短须的司药接过单子,看了看,便转身对着里面喊道:“甘草三斤,当归两斤,茯苓两斤半……”里面有小药童应和着,开始抓药称量。
等待抓药的间隙,沈清弦状似无意地、带着些许歉然和好奇,低声问那位李司药:“李大人,奴婢冒昧问一句,我们秦掌事近日为太妃娘娘的安神香烦忧,听说御药局新到了一批南洋的沉水香,品质极佳,不知……可否让奴婢开开眼?也好回去跟掌事回个话,让她老人家宽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又搬出秦掌事和太妃,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宫女为主分忧,想亲眼看看好药材,回去禀报邀功。
李司药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长乐宫的腰牌,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个……沉水香是贵重之物,存放在内库,没有副使以上的对牌,是不能随意查看的。”
沈清弦脸上立刻露出失望和惶恐的神色:“是奴婢唐突了。只是……秦掌事为娘娘病情日夜忧心,奴婢看着实在不忍……既然规矩如此,那便罢了。” 她以退为进,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一名负责搬运药材箱笼的小太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怀中抱着的几盒包装好的药材脱手飞出,散落在地,其中一个盒子甚至摔开了,里面颜色金黄的浙贝母撒了一地。
“哎哟!作死呢!毛手毛脚的!”管事尖利的斥骂声立刻响起。附近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包括沈清弦身前的李司药,也伸着脖子朝门口张望,嘴里嘟囔着:“这些新来的小子,就没个稳当劲儿……”
就是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加速到极限,血液冲上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不再犹豫,趁着李司药转头、旁边小药童也好奇张望的瞬间,脚步极轻而又迅速地,如同最灵巧的狸猫,闪身从取药的侧口溜了进去,直接进入了库房主区!
库房内光线比外面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更复杂的药味。高大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齐,上面密密麻麻的抽屉,贴着写着药名的黄色签纸。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张望,凭借着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方位记忆,压低身体,快速而无声地向库房深处、那挂着竹帘的区域移动。
感谢库房内为了防潮而铺就的厚厚干草和锯末,她的绣花鞋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心跳如雷,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门口处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似乎那小太监正在挨骂和收拾,这为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很快,她看到了那道竹帘。帘子半卷着,里面点着灯,比外面亮堂些。可以看见靠墙是几排更考究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制成的柜子,上面挂着铜锁。一个老吏员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桌后,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核对账本。
沈清弦躲在两个高大的药柜形成的阴影夹角里,屏住呼吸,目光飞速扫过那些贵药柜上的标签。田七、天麻、麝香、犀角、牛黄……她的心跳得飞快,目光如炬。在哪里?龙涎香在哪里?
终于,在靠里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较小的紫檀木柜,柜门上贴着的签纸上,正是“龙涎香”三个字!但柜门紧闭,挂着一把精致的黄铜小锁。
怎么办?锁着!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有人背对而坐的情况下开锁!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衫。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冒险退走之时,目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半开的、似乎是临时存放待分类或待补充药材的矮架。架子上放着几个青花瓷罐,其中一个罐子歪倒着,盖子没有盖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块状物,罐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龙涎香(次等)”!
次等品!或许是筛选下来的,或许是略有瑕疵的,但如果是同一来源、同一批次,或许也能说明问题!即便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也能提供重要线索!
时间紧迫,门口的骚动似乎快要平息了!她必须立刻行动!
沈清弦再次观察,那老吏员依旧专注地对账,毫无所觉。她深吸一口气,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两步就跨到那个矮架前。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息!她左手扶住那个歪倒的瓷罐,右手早已准备好的、藏在袖中的一片干净白绢(她特意撕了中衣一角)迅速在罐口内壁一擦,沾上了一些罐内的香粉。然后,她毫不犹豫,用指甲在旁边另一个封口蜡完好的“次等龙涎香”小瓷罐的边缘,极其快速地、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带下了一点点封蜡的碎屑和可能附着在罐口的微量香末!
做完这两个动作,她立刻将白绢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退去,重新隐入药柜的阴影中。从出手到退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
刚刚退回阴影,就听到竹帘内那老吏员似乎嘀咕了一声什么,动了动身子。沈清弦紧紧贴在药柜冰冷的木板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幸运的是,老吏员只是挪动了一下坐姿,并未回头。而门口处,管事的斥骂声也停了,似乎收拾妥当,恢复了秩序。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
沈清弦凭着记忆和来时的路径,沿着药柜的阴影,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向二号取药口移动。当她看到那扇小门和门外透出的光亮时,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装作刚刚从门口方向走回来的样子,略带一丝焦急地对刚刚转回身、正要开口询问她去了哪里的李司药道:“李大人,药材可备好了?方才门口像是出了点事,没惊扰到您这边吧?”
李司药不疑有他,他刚才的注意力也确实被门口吸引了,见沈清弦从那个方向过来,只当她也去看了热闹,便道:“哦,备好了备好了。一点小乱子,不妨事。” 说着,将几个已经包好的药包递给她,“喏,都在这儿了,你清点一下,签字画押。”
沈清弦强压着狂跳的心和颤抖的手,快速清点了一下药包数目,然后在领取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长乐宫”字样,笔迹略显潦草,但尚可辨认。
“多谢李大人。”她接过药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然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出了二号口,重新回到库房前的空地上。
阳光有些刺眼。喧闹声依旧,但听在她耳中,却仿佛劫后余生的天籁。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幽深的库房,抱着药包,低着头,沿着来路,用尽可能平稳、但实际上有些发飘的脚步,向御药局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刀尖上。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直到守门侍卫的身影被抛在身后,直到御药局那特有的浓重药草气息渐渐被风吹散,沈清弦才感觉那一直堵在胸口的一股气,猛地泄了出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连忙扶住宫墙,才勉强站稳。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初春的冷风吹过,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轻轻磕碰。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在守卫森严的御药局库房,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取到了样本!虽然只是次等品,但已是难以想象的突破!
不敢在外过多停留,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药包——这现在是绝佳的掩护——几乎是逃也似的,向着长乐宫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路上,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调整步伐,让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双手渐渐平复。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回到长乐宫,她先将药材送到指定的地方,交接给负责的宫女,并回禀“已核对领取无误”。做完这一切,她才得以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僻静的住处。
同屋的宫女们都去用晚膳或当值了,屋内空无一人。沈清弦反手紧紧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力气。
她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取出那团紧紧攥着的、已经有些汗湿的白绢。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白绢一角,沾着少许灰白色、质地细腻的粉末,正是龙涎香。而在白绢的另一处,还有一点极微小的、混合着蜡屑的深色粉末。
她将白绢摊在膝头,又从贴身最隐蔽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顾晏之给的验药粉末。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指尖,捏起一小撮,比米粒还少的粉末,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撒在白绢沾有龙涎香粉末的地方。
然后,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沈清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怀疑自己是否看错,或者取的样本不对时——
那粉末接触的地方,极其细微的、但确凿无疑地,再次泛起了一丝幽蓝色的荧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与她之前在刘太妃香灰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她又将一点点验药粉末,撒在混有蜡屑的微量粉末上。同样,更加微弱的、但性质相同的淡蓝色荧光,幽幽亮起,随即熄灭。
果然!果然如此!
御药局库房里存放的龙涎香,无论是否正在使用,无论是所谓“特等”还是“次等”,都有问题!那诡异的反应,证实了其中确实掺杂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与顾晏之验药粉末起反应的东西!问题不是出在某一批香料,而是源头,是供给御药局的龙涎香原料,或者是在御药局内部处理的过程中,就被人动了手脚!
王谨副使!这个与宫外香料豪商过往从密、负责长乐宫香药采办的御药局副使,其嫌疑已然滔天!
证据,确凿的证据,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在这方小小的、沾着诡异荧光粉末的白绢之上!
狂喜、后怕、愤怒、寒意……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几乎虚脱。但紧接着,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浮上心头:接下来,她该如何做?这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该如何传递出去?直接交给秦掌事吗?
秦掌事固然是长乐宫的掌事,与太妃利益相关,但她真的完全可信吗?她利用自己去取证,究竟是真心要查清真相,还是另有所图?甚至……她是否也与王谨有所牵连?深宫之中,人心难测。
那么,传给顾晏之?可顾晏之如今身在何处?如何联系?那胭脂盒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能动用。
沈清弦将白绢小心地重新包好,连同那剩下的验药粉末,藏入一个更隐蔽的、缝在床褥夹层中的小布袋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香引之路,已见曙光。但手中的证据,却也如同炽热的炭火。前方的陷阱,或许才刚刚开始显现。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王谨的背后是谁?这诡异的“龙涎醉”到底从何而来?目的何在?苏晚晴的死,刘太妃的病,与这一切又有何关联?
线索如乱麻,但源头已现。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能将这证据送出去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