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汴京梦华录 > 第50章 第五十回

第50章 第五十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顾晏之。他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依旧是一身融入夜色的墨黑,肩头似乎还带着未化的寒霜。而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还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身形矮小、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人低垂着头,悄无声息,仿佛顾晏之的一道影子。

顾晏之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咆哮的风声大部分隔绝在外,但室内的气温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沈清弦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投入战场、关乎胜负的兵器是否已打磨锋利,状态是否完好。从她沉静的眼神,到挺直的背脊,再到置于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

沈清弦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放下手抄本,拉平衣襟,挺直腰背,平静地回视。她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宣判。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顾晏之开口,声音比窗外的朔风更冷,也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时机到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重锤敲在沈清弦的心上,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鼓动起来。来了!终于来了!

她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顾晏之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锦囊,递到沈清弦面前。锦囊很旧,边缘有些磨损,没有任何纹饰。“明日寅时三刻,会有人来接你出狱。换上里面的衣服,记住里面的身份文书。从此刻起,忘掉沈清弦。”

沈清弦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个尚带着顾晏之体温余温、却让她感到刺骨冰凉的锦囊。入手有些分量,除了衣物,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紧紧攥住,掌心迅速被汗水濡湿。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人最困倦之时,也是守卫相对松懈之时,真是挑了个“好”时辰。

“你叫云舒,年十七,苏州府吴县人氏。”顾晏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容错漏,“父早亡,母病故,家中无依,自愿投充官奴。因一手苏绣技艺尚可,被江南织造局采选,此次随贡品入京,机缘巧合,被内务府拨往寿康宫刘太妃处伺候,填补一名因病出宫绣娘的空缺。”

云舒……绣娘……苏州吴县……江南织造局……沈清弦在心中快速重复、消化着这些信息。顾晏之果然手段通天!这个身份编造得近乎完美。江南织造局每年都会向宫中进献绣娘、工匠,背景相对干净,且来自遥远的苏州,不易被详查细究。绣娘的身份既不算最低等的粗使,又不如女官引人注目,且因其手艺,有机会接近各宫主子,尤其是喜好精美绣品的太妃、嫔妃,活动范围相对灵活,实在是潜伏探查的绝佳身份。而寿康宫,正是刘太妃的居所!

“出狱后,会有人带你去一处隐秘所在。你有三天时间。”顾晏之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三天里,会有人教你宫中最基本的规矩礼仪、寿康宫的人员大致情况、以及苏绣必须掌握的基本针法和常见花样。你只需学个样子,能应付过去初步查验即可。真正的云舒,绣工不错,但你不需要做到那般精湛,只需不露明显破绽。你的任务,不是真的去做绣娘。”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沈清弦感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迎面扑来。她需要忘掉过去十七年的习惯、谈吐、甚至某些细微的身体语言,将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陌生的人,还要初步学会另一门手艺,记住陌生的环境和人际关系!这简直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但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囊,指甲几乎要嵌进粗布里。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鬼门关。

“记住,”顾晏之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如同冰锥,似乎要钉入她的灵魂深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入宫之后,你只需做一件事:取得刘太妃的信任,或者说,至少不引起她的怀疑和恶感。留心观察她宫中一切与香有关的事物——她日常熏什么香,宫中何时用香,用何种香,香具的形制、摆放,香药来源,若有其他妃嫔、命妇进献或太妃赏赐出去的香料,也需留意。尤其是……刘太妃本人日常起居所用之香,包括寝殿、熏衣、沐浴、甚至可能服用的香药丸子。若有任何异常,记在心里,若无绝对把握,不要记录。待时机合适,用我告诉你方法传递出来。”

他的计划非常明确,也极为谨慎。让她以绣娘的身份作为掩护,潜伏到刘太妃身边,成为一颗暗棋,一双眼睛,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而非主动探查。尤其强调“不要试图探查李嬷嬷之事”,显然是怕她操之过急,打草惊蛇,暴露自身。

“清弦明白。”沈清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贯穿肺腑,迫使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然后郑重地、清晰地应下。从现在起,她要在心里彻底摒弃“沈清弦”这个名字。

顾晏之直起身,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作一句比囚室石壁更冷的警告:

“记住,宫里不比这方寸牢狱。那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本官能打通关节送你进去,已是极限。进去之后,你是孤身一人。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谨慎、机变,和你对香道的了解。本官的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与你联络,更不能在宫中公开护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利落地转身,对那个始终如同影子般静立门边的灰衣人微一颔首。灰衣人无声地侧身让开,顾晏之便带着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走廊中。灰衣人亦步亦趋,悄无声息地跟上,并反手轻轻带上了牢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囚室中,再次只剩下沈清弦一人。不,是即将成为“云舒”的人。

狂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仿佛无数厉鬼在哭喊,在为她即将踏上的旅程奏响一曲凄厉的序章。手中的粗布锦囊冰冷而沉重,仿佛握着通往地狱、也或许藏着一线天堂微光的钥匙。

明天寅时三刻,她将离开这座困了她数月、浸透了恐惧、绝望,也见证了挣扎与转机的石牢。但等待她的,绝非自由,而是另一个更加华丽恢弘、同时也更加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黄金牢笼。

棋局,已经推进到了中盘。她这颗棋子,在执棋人冷酷的推动下,终于要越过楚河汉界,踏入对方的领地。前方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还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她踏出这扇牢门的那一刻起,从她换上那身陌生衣服、顶替那个陌生名字起,沈清弦,这个代表着沈家女儿、代表着冤屈与仇恨的身份,将不得不被深深埋藏。取而代之的,是绣娘云舒,一个身世飘零、沉默寡言、手艺尚可的孤女,一个潜入深宫、在刀尖上行走的暗探。

一场在宫廷最深处、关乎生死荣辱、真相与阴谋的无声暗战,即将随着这个寒冷彻骨的黎明,拉开它沉重的帷幕。

夜色深沉如墨,北风凄厉如刀。沈清弦——不,即将成为云舒的女子——缓缓松开紧握锦囊的手,就着微弱的灯光,将其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是普通宫女样式;一双软底布鞋;几块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盖着模糊红印的身份文书。

她凝视着这些东西,眼中最初翻腾的惊惧、彷徨、孤注一掷,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化作两簇幽深而灼热的火焰,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燃烧,仿佛能点燃这无边的黑暗,也能焚尽前路上的一切荆棘。

进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