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心中凛然。他话中有话——苏家和宫里都惦记着?苏家惦记她,是要她死;宫里惦记她,又是为何?难道是刘太妃那边有了动静?
她抬起头,眼中氤氲出水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带着委屈和后怕:“大人……那晚……清弦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被冰冻的感觉,清弦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她轻轻喘息,仿佛真的还在恐惧中,“不知到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将话题引回了“中毒”事件,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顾晏之放下药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身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你现在倒是惜命了。画舫上杀人时,怎不见你害怕?”
他又在试探!用同样的指控,看她会如何反应。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激动之色,挣扎着跪坐在床上,急切地分辩,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大人!清弦冤枉!这句话清弦已经说过无数次,但今日还是要说——清弦没有杀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情绪:“那晚灯灭之时,清弦站的位置离苏小姐甚远,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而不被察觉。而且……而且当时的情形,大人不觉得蹊跷吗?那突如其来的笛声,那瞬间全部熄灭的灯火……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清弦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顾晏之眸光微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许:“哦?如何蹊跷?说来听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让她继续说。这是个好迹象。
沈清弦知道机会来了,她双手攥紧了身上单薄的囚衣,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在鼓起巨大的勇气。她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到:“清弦不敢妄言……只是……那晚灯灭前后,清弦似乎……似乎闻到一股极其怪异、转瞬即逝的香气……”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晏之的反应。顾晏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沈清弦捕捉到了。
她继续道:“那香气不同于寻常花香脂粉,倒像是……像是某种药材烧灼的味道,有点辛辣,又带着点……甜腻,闻之让人心神不宁,头脑发昏……”
她小心翼翼地描述着,将“梦陀罗”可能具有的致幻、气味特殊的特点,模糊地融入其中。她不敢提名字,只描述感觉——辛辣、甜腻、让人恍惚,这些都是陆九提到过的梦陀罗燃烧时的特征。
顾晏之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感兴趣的表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丝:“药材烧灼的味道?你可记得具体是何气味?与寻常香料有何不同?”
他追问了!他果然对“香气”极其敏感!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也在寻找这方面的线索。
沈清弦心中狂跳,几乎要压抑不住。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时间太短,气味又怪,清弦……分辨不清。只觉得那味道从未闻过,邪门的很……”
她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对了,现在想来,苏小姐倒下前的神色,似乎就有些……有些恍惚不对劲劲……灯灭前那一刻,清弦正好看向苏小姐的方向,她虽然还在微笑,但眼神有些……涣散,不像平时那样清明……”
她将苏晚晴的“恍惚”与香气联系起来,进一步暗示——苏晚晴可能也闻到了那种香气,或者,那香气就是导致她异常的原因。
顾晏之沉默了下来。
他负手在狭小的囚室内踱了两步,墨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囚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沈清弦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沈清弦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太过,是否引起了顾晏之的怀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将鱼饵抛了出去,现在只能等待鱼儿是否上钩。
半晌,顾晏之停下脚步,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弦脸上。那目光锐利、深沉,带着审视和研判,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沈清弦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眼神中保持着适度的恐惧、困惑和一丝期待——一个蒙冤者渴望清白的期待。
良久,顾晏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清弦,你可知,妄议宫闱,揣测贵妃,是何等大罪?”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他……他难道已经查到了刘太妃?!还是他在进一步试探自己?他知道多少?他是在警告她不要继续深入,还是在诱导她说出更多?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时间只过去了一瞬。沈清弦立刻做出反应——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惊恐,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清弦不敢!清弦万万不敢!清弦只是……只是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大人,绝无揣测宫闱之意!或许……或许是清弦闻错了,或许是巧合……清弦一个戴罪之身,怎敢妄议贵人……”
她以退为进,不能把话说死。既要表明自己绝无此意,又要暗示“或许不是巧合”。她将选择权交还给顾晏之,让他自己去判断。
顾晏之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要窒息,背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囚衣。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顾晏之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听不出是信还是疑:
“是吗?或许吧。”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提“宫闱”二字,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你好生将养。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若再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囚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清弦明白!清弦再也不敢了!谢大人关怀!”沈清弦连忙应下,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顾晏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去。
铁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刺耳。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这时,沈清弦才彻底瘫软在床铺上,浑身脱力,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刚才那番对话,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每一次反应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愚笨;不能太急切,也不能太漠然。
她成功了吗?她将“怪异香气”与苏晚晴之死联系了起来,也暗示了苏晚晴死前的异常。顾晏之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吗?他会查到“梦陀罗”和“孙鬼手”吗?他对“宫闱”的警告,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她不知道。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将鱼饵抛了出去。至于顾晏之会不会咬钩,会咬到什么程度,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夜更深了。囚室中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渐渐微弱下去。沈清弦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能做的,依旧是等待。等待顾晏之的调查结果,等待陆九的下一步消息。在这场生死棋局中,她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但她要努力活下去,要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想起了父亲沈喻。那个总是严肃,却会在无人时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父亲。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明理知义,也教她人心险恶。他曾说:“弦儿,这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你要记住,无论遭遇什么,都要守住本心,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父亲,女儿在努力活着。沈清弦在心中默念。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要面对怎样的阴谋与陷阱,她都要活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沈家蒙受的不白之冤,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黑夜漫长,牢狱阴冷。但希望的火种,已经在她心中点燃。虽然微弱,但顽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
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真相,终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
而在那之前,她要像石缝中的草,顽强地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沈清弦知道,黑夜再长,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