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在的雅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用不小的力道猛地撞开!不是推开,是撞开!三四名身着顾府护卫服饰、腰间佩刀的劲装男子手持出鞘的明晃晃兵刃,如临大敌般冲了进来!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平日里的刻板恭敬,只有凝重到极致的肃杀和警惕,动作迅捷而默契,瞬间呈半圆形散开,将沈清弦和吓得缩在一起的春涧、夏泉牢牢围在中间,刀尖虽未指向她们,但那戒备的姿态和浑身紧绷的气势,已说明一切!
“娘子恕罪!奉大人严令,请娘子务必留在此处,切勿外出!”为首的护卫首领声音急促,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门外混乱声响传来的方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下面到底发生何事?”沈清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她紧紧抓住窗棂,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护卫首领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耳,似乎在凝神分辨着楼下的动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沈清弦心头发凉。
底下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顾晏之手下显然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迅速开始控制局面。很快,一个冰冷到极致、仿佛蕴含着滔天怒火、却又强行压抑在平静语调之下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层层嘈杂,回荡在画舫上下,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冻结了部分混乱:
“肃静!”
是顾晏之。
“封锁画舫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斩!”
“即刻点亮所有灯火!彻查!”
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话音落下,训练有素的护卫和反应过来的仆从立刻行动起来。更多的灯笼、火把、烛台被迅速点燃,底层船舱很快从一片混乱的昏暗中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沈清弦所在的雅间门口,也被两名护卫牢牢把守住,但他们的站位,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守。在护卫首领一个眼神示意下,沈清弦被“请”到了门口附近一个既能看清楼下大致情形、又不易被下方直接注意到的位置。她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此刻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经膨胀到几乎炸裂,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迫站定,居高临下,透过雕花的栏杆和下方攒动的人头间隙,恰好能将底层船舱中心区域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看了一眼——
沈清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冻结,停止了流动,随即又逆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尖锐的嗡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只见方才还宾客满座、推杯换盏的船舱中央,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杯盘菜肴洒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宾客们惊恐万状地退避到四周,脸色煞白,伸手指点,窃窃私语,在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人群退开,空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地带。
顾晏之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在狼藉之中,脸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即将爆发的修罗。
而他的脚边——
苏晚晴,那个方才还趾高气昂、对她冷笑威胁的苏晚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瘫倒在地。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绣着缠枝莲纹的华美衣裙,胸前已被一大片刺目惊心的暗红色浸透,并且那血色还在不断洇开、扩大!而就在她的心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支——
一支碧玉簪子!
那簪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通明灯火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剔透的光泽。簪身有大半没入了苏晚晴的胸口,只留下一截精巧的簪头,以及簪头下垂着的一缕细细的、染了血的珍珠流苏,正随着苏晚晴残余的体温或是夜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鲜血正从簪子与皮肉的交界处,顺着光滑的碧玉簪身,汩汩涌出,染红了碧玉,更在她月白的衣裙上绽开大朵大朵妖异而恐怖的血花。苏晚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美丽的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度惊恐、痛苦,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之事的、深深的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张,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气绝身亡!死得透透的!
苏晚晴……被杀了?!就在这守卫森严的顾家画舫上,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之后,被人用一支簪子,精准地刺入心脏,当场毙命?!
沈清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轰得粉碎!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盯着那支夺命的碧玉簪子,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而紧接着,更让她魂飞魄散、如坠冰窟的是——
借着那亮如白昼的灯火,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支插在苏晚晴胸口、夺走了这位苏家大小姐性命的碧玉簪子……
那簪头的祥云镂空雕饰!
那簪身通体无瑕的莹润水色!
那垂下的一缕细碎米珠串成的流苏!
那款式,那成色,那每一处细节……
分明……分明就是她今日出门前,春涧为她梳妆时,亲手簪在她发间的那一支!是母亲留给她的、不多的几件遗物之一,她平日极少佩戴,今日因要赴这鸿门宴,才特意戴上,希冀母亲在天之灵能给她一丝勇气和庇护的那一支碧玉簪!!
她的簪子……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插在苏晚晴的胸口?!
“嗡——”
沈清弦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从体内抽离,若不是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已当场晕厥过去。无边的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绝望、更沉甸甸地,彻底攫住了她,将她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