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真实体验。空气沉重得如同黏稠的蜜糖,每一粒微尘都悬浮在昏黄的灯光里,不再飘动。画舫二层雅间外那盏摇曳的宫灯,本应投下流动的光影,此刻却像被钉在了墙壁上,光线凝成僵硬的、带着毛边的光斑。丝竹之声、笑语喧哗,都在苏晚晴身体倒下的那个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掐断,只留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尖锐、更混乱的声浪反扑前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沈清弦就站在这片空白的中心。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成一点,倒映着不远处地板上的景象——那一滩正迅速洇开、在暗红色地毯上染出更深沉罪恶颜色的液体,以及浸在液体中的、那抹熟悉的鹅黄。苏晚晴今日穿的,正是这样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此刻,那鲜艳的颜色正被一种更浓郁、更刺目的红所吞噬、覆盖。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一只手微微向前伸,指尖痉挛,仿佛想抓住什么最后救命的稻草,另一只手却无力地摊在身侧。她的脸侧向一边,原本明艳动人的面容血色尽失,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骄矜、两分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向虚空,残留着极致的惊愕与不甘。而这一切死亡图景中最狰狞的一笔,是深深插入她左胸心脏位置的那支簪子——碧玉通透,在晃动的光影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那枚精巧的蝶恋花雕刻,甚至有一瓣花瓣上还沾染了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红与绿,生与死,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那是她的簪子。沈清弦再熟悉不过。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上好的冰种翡翠,触手生凉,簪体打磨得极为光滑,因为常年佩戴,甚至染上了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她今早出门前,还曾对镜仔细地将它插入发髻,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带来一丝清醒。此刻,它却成了夺走另一条生命的凶器,以一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着她的毁灭。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的簪子?!
这个念头不是缓慢浮现的,而是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她的脑海,炸得她神魂俱裂!她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求证般的侥幸,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手指颤抖得厉害,冰凉得不像自己的,它们慌乱地拂过精心梳理的云鬓,掠过其他的珠花、步摇——空的!那支本该稳稳簪在发间的碧玉簪,不见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最后一次感觉到它的存在,是在灯灭之前不久,她还无意识地抬手扶了扶鬓角,指尖曾碰到过那光滑的玉体。就在灯灭、混乱骤起的那短短一两个呼吸间,它消失了!
冷汗,不是一滴一滴渗出,而是瞬间如泉涌,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发出来,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初秋夜晚河面上的凉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她被冷汗浸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粟粒,刺骨的寒意不是从外而来,而是从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疯爬,直冲头顶百会穴,冻得她四肢发麻,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阴谋!这是一个针对她的、天大的、恶毒到极致的阴谋!
这个认知比看到苏晚晴的尸体更让她恐惧。是谁?是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发间取走簪子?是谁对画舫结构、对灯灭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是谁对苏晚晴有着必杀之心,却又要将这杀人的罪名,一丝不差地、牢牢地扣在她的头上?是那些嫉妒她得了顾晏之青眼的贵女?是苏晚晴自己得罪过的什么人,想一石二鸟?还是……这画舫上,潜藏着更深的、她所不知道的势力?
无数个念头、无数张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在她脑中疯狂闪现、对撞,却理不出丝毫头绪。她就像一只突然坠入蛛网的飞蛾,明明看到光亮,却被四面八方黏稠的、致命的丝线紧紧缠绕,越挣扎,缚得越紧,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巨大的恐惧和冤屈,不再仅仅是情绪,它们化作了实质的巨浪,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迎头拍下!她感到喉咙被死死扼住,空气变得稀薄,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她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细微的、破碎的气音从齿缝间溢出。眼前阵阵发黑,五彩斑斓的光斑在黑暗中炸开又湮灭,世界失去了清晰轮廓,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扭曲、遥远。她只能死死抓住手边冰凉的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靠着这一点点坚实的触感,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的身体。
“是……是沈娘子的簪子!”
一声尖利的女声,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濒临崩溃的寂静。声音里充满了刻意夸张的惊恐和不容置疑的指认,来自人群中的某个方向。沈清弦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看到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少女,正用帕子捂着嘴,手指却直直地指向她,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果然如此”的骇然。
这声指认,就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瞬间,所有幸存宾客的目光,从最初的茫然、恐惧、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转向,如同无数支淬了毒的利箭,裹挟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精准地射向了站在二层雅间门口、面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沈清弦!
那些目光,有的充满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有的带着赤裸裸的恐惧,仿佛她是择人而噬的妖魔;有的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仿佛她玷污了这高雅的场合;而更多的,是一种迅速达成的、心照不宣的共识——一种认定她就是凶手的、冰冷而残酷的指控!
“是她!一定是她!”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哥率先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因为苏小姐刚才当众揭穿了她的身份,说她是罪臣之女!她怀恨在心,趁乱杀人灭口!”
“好狠毒的女人!心思竟如此歹毒!”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倒吸着凉气,紧紧抓住身旁丫鬟的手臂,仿佛沈清弦会扑过来一般。
“灯一灭她就站在苏小姐附近!不是她还有谁?”
“快抓住她!别让这杀人凶手跑了!”
“可怜苏小姐,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
议论声、指责声、惊叹声、催促声……如同被骤然打开的闸门,汹涌的潮水轰然倾泻,瞬间将孤立无援的沈清弦彻底淹没。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剐着她的神经;每一道目光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站在风暴中心,感觉自己正被这无形的言语和目光凌迟。
“不是我!不是我!”沈清弦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冤屈和激动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嘶哑,甚至破了音,在嘈杂的声浪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我的簪子早就……早就不知何时不见了!是有人偷了它!是有人陷害我!”
她想说她的簪子早就丢了,或者被偷了,她也是受害者。她想说灯灭时她根本看不清周围,怎么会去杀人?她想说她与苏晚晴虽有龃龉,但绝无杀心!可是,她的辩解在这滔天的指认浪潮面前,如同投入怒海的一粒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吞噬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听,也没有人愿意听。在这样铁证如山(至少表面看来如此)的局面下,一个“身份可疑”的女子的辩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明了、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嫉妒、仇恨、杀人灭口。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