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未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苏晚晴,将决定权看似体贴地交给她。苏晚晴似乎早已不堪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场面,立刻借坡下驴,声音低微却带着急迫:“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气短,身子实在不适,想先回府歇息了。” 她用手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既如此,我送你回府。” 顾晏之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强硬的姿态,根本没有给苏晚晴拒绝的余地。
苏晚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睫毛剧烈颤抖,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有力气当面反驳,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顾晏之这才仿佛刚刚想起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沈清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件摆设,随口吩咐道:“清弦,你既来了,便自行赏玩吧。何时尽兴了,让护卫护送你回府即可。”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她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他转过身,对苏晚晴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姿态依旧体贴优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强势掌控力。苏晚晴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仓皇,跟着顾晏之迅速离开了这个让她备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自始至终,从出现到离开,顾晏之没有再看沈清弦第二眼。那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斥责或羞辱更加伤人。它清晰地表明,在他心中,她真的就只是一件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无需在意的工具。她的感受,她的尊严,在真正的苏晚晴面前,一文不值。
沈清弦独自站在原地,明媚的阳光透过繁茂的花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寒刺骨的冷。她看着那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并肩离去,男子挺拔冷峻,女子柔弱堪怜,很快就被人潮与花海吞没,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方才那一幕幕,如同最荒诞的戏剧,在她脑中反复上演。
周围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此刻如同解除了禁制般,更加清晰地涌入她的耳中。
“瞧瞧!顾大人眼里心里果然只有苏小姐一人!那般温柔体贴!”
“啧啧,那位替身娘子可真真是可怜哟……正主一回来,立刻就被弃如敝履,晾在一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呢!”
“还以为能攀上高枝变凤凰,结果呢?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空罢喽!”
“也是她命不好,生得这般模样,却偏偏是这么个尴尬身份……”
春涧和夏泉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娘子,日头大了,这儿人多口杂的,咱们……要不先回府去吧?”
沈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近乎诡异的平静。她甚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淡、极缥缈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急什么?你们看,这满园的牡丹,开得正是轰轰烈烈、不管不顾的时候,如此盛景,岂能轻易辜负?”
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个丫鬟惊愕的目光,转过身,挺直了那看似纤细脆弱、实则内里已悄然改变的脊背,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地,继续向着花路更深、牡丹更繁盛处走去。她的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女子心碎崩溃、尊严扫地的公开羞辱,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顾晏之那冰冷彻骨的无视中,在苏晚晴那充满恐惧与怨恨的复杂眼神里,在那无数道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下,已经彻底地、碎裂成了齑粉。然而,那碎裂的废墟之上,并非一片荒芜,而是有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东西,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塑形、生根发芽。
顾晏之,苏晚晴……你们以为,这场戏,就这样落幕了吗?你们以为,将我当作棋子,随意摆布、利用完毕之后,就可以轻易踢开吗?
不,这仅仅是个序幕。
这场由你们亲手拉开帷幕的修罗场,既然将我卷入其中,就休想让我轻易退场。没有赢家?呵,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沈清弦,绝不会是那个最先出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