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苑的夜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刺杀彻底撕碎了往昔那层虚伪的平静外衣。此刻,院落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手持利刃、神情肃杀的护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精致的牢笼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未散尽的迷烟异味,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一张无形的弓弦已被拉至极限,稍一触碰,便会崩断,引来雷霆之怒。
那名昏迷不醒、胸骨碎裂、奄奄一息的刺客,如同一条死狗般被几名如狼似虎、面色铁青的护卫粗暴地拖了下去,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等待他的,将是顾晏之麾下那些精通刑讯、手段酷烈的专业人士的“招待”。没有人会怀疑,在顾晏之此刻那足以冰封千里的盛怒之下,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被榨干所知的一切秘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内室之中,沈清弦被顾晏之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紧紧抱在怀里,一路无言地抱回。他的手臂坚硬如铁,箍得她生疼,那强劲的心跳隔着衣料重重撞击着她的耳膜,分不清是因为疾奔而来的激烈,还是那未曾平息的滔天怒焰。春涧和夏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如同受惊的鹌鹑,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狼藉的地面,擦拭血迹,点燃气味浓郁的安神香试图驱散那令人不安的味道,又手脚发软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据说有压惊奇效的汤药。
顾晏之将沈清弦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却并未像完成任务般立刻离开。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那两名惊魂未定的贴身丫鬟。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缕缕盘旋上升、试图抚平惊悸却更添几分诡秘的安神香烟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撩起袍角,在榻边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寒。他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寒冰淬炼而成的刀锋般的眸子,死死地、毫无避讳地盯着一身素白中衣、蜷缩在锦被里的沈清弦。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穿透力,要一层层剖开她脆弱惊慌的外壳,直抵灵魂深处,审视她内心每一丝最细微的恐惧震颤、每一分最真实的后怕余悸,乃至任何可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清弦将自己深深埋入柔软的被褥中,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甚至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一下。这不是伪装,至少不全是。她是真的害怕,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刀刃几乎贴上脖颈的极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有余悸,手脚冰凉。她需要这种真实无比的恐惧,来作为最完美的掩护,掩盖她此刻心中正在掀起的、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惊涛骇浪——关于这场刺杀的真相,关于顾晏之的意图,关于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是谁?究竟是谁要杀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在刘太妃寿宴之后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是因为那盒动了手脚的寿香终于引发了某些她无法知晓的连锁反应,触碰了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逆鳞,所以迫不及待地要除掉她这个可能知晓内情或仅仅是“可疑”的调香人?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沈清弦”这个身份,或者她作为“苏晚晴”替身这个事实——就已经成了某些隐藏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而顾晏之……他的出现,真的太“及时”了!及时得令人心惊!深更半夜,他怎么会那么“恰巧”地出现在凝香苑附近?是真的恰好有事过来?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早有预料,一直就在暗中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刺客)和诱饵(她)的碰撞?
如果他早就知道今晚会有刺杀,那他为什么不提前防范?为什么不加强守卫?为什么任由她独自面对这致命的危险?难道……一个冰冷刺骨、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他真的是在利用她做诱饵,故意布下这个局,用来引出潜藏的敌人,或者说,是用来测试某些人的反应?!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沈清弦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随之蔓延开的是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机之深沉、手段之冷酷,简直可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明知有致命的危险潜伏在侧,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她置于刀锋之下,用她的性命去赌博!那么,方才他破门而入时那看似紧张急切的救援,那紧紧将她护在怀中的拥抱,又算是什么?是确认鱼饵是否还完好无损的检查?还是做戏做全套的表演?
“吓到了?”顾晏之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也打断了沈清弦脑海中疯狂滋长的、令人绝望的猜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冰凉苍白的脸颊,那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瞬,动作却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搭在了自己的膝上。
沈清弦抬起一双泪光盈盈、充满了惊惧与无助的眼眸,望向他,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寻求庇护的幼兽:“大人……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敢招惹是非……”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从他接下来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顾晏之的眸色深沉如无边暗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凌厉戾气,有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审视。他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看着她那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迷茫,不置可否。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仅仅是身怀异香,或者……仅仅是‘可能’知道些什么,就足以成为取死之道。”
沈清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果然知道了!他话中的“异香”、“可能知道些什么”,几乎是在明示那盒寿香!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果然与寿宴、与那盒她动了手脚的香脱不开干系!
“是因为……是因为我调制的那盒献给太妃的寿香吗?”她颤声问道,眼中充满了“无辜”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切的害怕,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可是……大人,那只是……那只是循例进献的寿礼啊!用料、配方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怎么会……怎么会引来杀身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顾晏之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略带疲惫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冷酷,“有时候,威胁并非来自于你做了什么,而是来自于你的存在本身,或者,你手中可能掌握的、某些人不希望被触及的东西。仅仅是‘可能’二字,就足够了。”
他的话,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在沈清弦紧绷的心弦上。“可能知道些什么”?他是在暗示,那盒寿香在无意中触及了某个惊天秘密的边缘?还是说,他根本就已经认定,她“沈清弦”这个身份,本身就知晓某些关于沈家、关于苏晚晴、甚至关于更深远阴谋的秘密?
“清弦……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用力摇着头,泪水濡湿了鬓角,将一个完全被卷入可怕阴谋、不知所措、唯有恐惧的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调香女,侥幸得大人收留,苟全性命……我能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他们……值得他们派来这样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