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的心微微一紧,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依言起身,挪步坐到了他身侧的另一张绣墩上。距离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更加清晰,那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味道,既冷冽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挣扎着穿透竹帘的缝隙,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柔和了他平日里过于硬朗凌厉的线条。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惯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冷漠和威严似乎被这暮色与水光悄然融化,竟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于底的疲惫。
沈清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颤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晏之。褪去了权倾朝野的重臣光环,卸下了所有心机与防备,此刻安静坐在窗边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带着些许落寞、静静欣赏着日落景象的年轻男子。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很多年没来了。”顾晏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语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融在水声里,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这个唯一的听众,袒露一丝心绪。
沈清弦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不敢轻易接话,只能更加保持沉默,连呼吸都屏住了。
“上一次来,”顾晏之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陈年旧伤被触碰时的涩意,“还是和她一起。”
沈清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窖,方才那一瞬间莫名的触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还是因为苏晚晴。这风景如画的金明池,想必也深深烙印着他们二人之间,她无法触及、也不愿想象的共同回忆。她刚刚那一刹那的失神与悸动,在此刻看来,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她终究,还是逃不过作为替身的宿命,连这片刻的宁静,也是借了别人的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嘲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垂眸,纤长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攥紧了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而,顾晏之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时她还小,不过总角之年,性子跳脱,吵着非要坐船游湖,在船头蹦跳嬉闹,差点失足掉进水里。”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沈清弦几乎以为是窗外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他的眼神随即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如同眼前的湖水,“我情急之下,厉声训斥了她几句,语气重了些……她便觉得委屈,眼圈一红,金豆子就掉了下来,之后大半天都背对着我,赌气不肯理我。”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件年代久远、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往事。但沈清弦却敏锐地从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下,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的、带着追忆色彩的怅惘与……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才子佳人于花前月下、吟风弄月的旖旎回忆,反而更像是一段带着稚气、烟火气和生活气息的寻常过往。这样的苏晚晴,似乎瞬间从画像上那个完美无瑕、气质高华的闺秀,变成了一个有着鲜活脾气、会哭会闹、需要人哄的真实小女孩。这个认知,让沈清弦的心情变得愈发复杂难言。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着,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话一出口,沈清弦就立刻后悔了,心底暗叫一声糟糕。她不该问的!这等于是在主动触碰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容他人窥探的禁区,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她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可能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顾晏之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此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映照在他的眸子里,竟奇迹般地驱散了些许平日里的冰冷寒意,让那深不见底的眼底,泛起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微澜。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个场景。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压力,想要移开视线时,他才缓缓地、用一种带着遥远回忆感的飘忽语气开口道:“后来……船靠了岸,我见有个老翁在卖糖人,便下去买了一个小兔子的给她。她拿着糖人,破涕为笑,倒是比湖边的晚霞还要好看些。”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记忆。那一刻,沈清弦仿佛真的透过他深邃的眼眸,穿越了多年的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或许同样别扭冷峻、却会为小女孩买糖人的少年,和那个因为一个糖人就能轻易转换心情、笑容比晚霞更绚烂的女童,在这金明池畔,完成了一次简单而纯粹的冰释前嫌。
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晰而持久的颤音,余韵悠长,搅乱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心湖。
她忽然间,似乎窥见了一丝顾晏之对苏晚晴感情的另一种可能。那或许并不仅仅是他表现出的那种偏执的、充满占有欲的迷恋,可能还混杂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感,类似于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守护习惯,一种深植于岁月中的责任,甚至……可能还带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超越了男女之情的、类似于亲人般的羁绊?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像是一道强光,刺破了沈清弦心中某些固有的印象,让她对顾晏之这个人的观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心情也前所未有地复杂起来。她发现自己对他,似乎恨得不再像最初那般纯粹而理直气壮,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迷惑和……更强烈的警惕感,也随之油然而生。因为,如果他对苏晚晴的感情如此复杂深厚,那么他将自己这个替身强行禁锢在身边的目的,恐怕也远非她最初想象的那般简单直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私欲,或者作为政治筹码,可能还牵扯到更深的、她尚未触及的隐秘?
画舫在开阔的湖心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湖水与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空。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山之下,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过后渐趋沉寂的绯红与靛蓝。两人相对无言,舱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只有画舫破水的轻柔声响和远处依稀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人语。
但这片看似宁静祥和的暮色湖光之下,沈清弦清晰地感知到,是更加汹涌澎湃、也更加难以预测的暗流在悄然涌动。她知道,顾晏之今日特意带她来这金明池,重游这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旧地,绝不仅仅是为了怀旧,或者一时兴起的闲情逸致。他一定另有目的,一个比直接审问和威胁更加深沉、更加难以防备的目的。而他方才那片刻流露的、不知是真情还是更高明伪装的“柔软”与“回忆”,或许就是这局中,最险恶、也最致命的诱饵。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才能在这温柔假象包裹的杀机中,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