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清晰报出身份和所属,强调“偶遇”和“旧邻”关系,将刚才的行为定性为因惊喜而导致的短暂失礼,而非别有用心。这番应对,既给了护卫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并非来历不明之人,让对方有所顾忌,不能随意处置。
护卫头领盯着陆九,眼神锐利地审视了他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街头已有不少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张望。若在此地对一个有着皇城司身份的“故人”强行动粗,确实于理不合,也容易横生枝节。他脸色稍缓,但依旧没有丝毫退让,只是冷硬地道:“既已知错,便请让开道路。”
局面一时僵持。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弦身上,等待她的反应。她知道,此刻必须由自己来打破这个僵局,而且她的态度至关重要,必须符合她目前“依附贵人、谨小慎微、不欲多生事端”的设定。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而怯生生地扫过陆九,又立刻垂下,对着陆九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充满了疏离和客套的笑容,那笑容苍白而短暂,如同昙花一现:“陆九哥哥的关心,清弦心领了。故人重逢,能得知故人安好,清弦……心中亦是欣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只是……实在不便久留,家中……还有规矩。陆九哥哥,就此……别过。”
她的话语清晰地将“故人”与“现在”划清界限,用“家中规矩”点明自身的不得已,语气中的疏离和决绝显而易见,完全是一副不想与过去过多牵扯、以免惹祸上身的姿态。
陆九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心疼。他立刻顺着她的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理解,连忙再次抱拳,语气恳切:“是在下冒失了,耽搁了娘子行程。妹子……啊不,娘子保重!万万保重!”他连说了两个“保重”,语气沉重,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说完,他便很识趣地、干脆利落地退到路边,垂手而立,让开了通往马车的道路。
沈清弦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来麻烦般,在春涧和夏泉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带搀扶下,迅速转身,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在车帘即将彻底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的余光,极其迅疾地瞥向路边——陆九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充满了复杂情绪地凝视着马车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屈伸了一下,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表示“安心,有我”的隐秘手势。
车帘彻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向前行驶,骨碌碌的车轮声再次响起,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偶遇”的街角。
车厢内,光线昏暗。沈清弦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后靠在冰凉的车壁上,只觉得浑身虚脱,后背早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紧紧攥住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和后怕。
太险了!刚才那一刻,剑拔弩张,她真的以为下一秒护卫的刀就会出鞘,血溅五步!陆九的举动,看似鲁莽,实则是在万丈悬崖边走出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幸好,他急中生智,利用公开场合的规则和人性心理,将这致命的危机,暂时化解于无形。
春涧和夏泉坐在对面,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浓浓的好奇与探究,但见沈清弦脸色苍白、闭目不语的疲惫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询问。
然而,危机真的过去了吗?沈清弦的心依旧沉甸甸的。顾晏之派来的这些护卫,绝非庸碌之辈,他们会如何向顾晏之禀报今日街头发生的这一切?顾晏之那样多疑谨慎、城府极深的人,会相信这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巧合的“他乡遇故知”吗?他会否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这场公开的“偶遇”,是福是祸,此刻尚且难料。
但无论如何,与陆九的这次短暂、惊险却成功的接触,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们成功地在护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陆九知道了她目前大致安然,但身处监视之中的处境;而他也通过那句“万万保重”和那个隐秘的手势,向她传递了“我已知晓,设法周旋,你放心”的信号。这意味着,他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或者正在暗中筹划着什么。
只是,经过今日这番动静,凝香苑的守卫只怕会更加严密,顾晏之对她的监视也会更加无孔不入。下一次想要再传递消息,或者获得外界的援助,恐怕会比登天还难。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黑暗中潜藏的杀机,或许有增无减。
马车驶回了那条熟悉的、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巷弄,高大的顾府侧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吞噬食物的口器。沈清弦走下马车,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切割成四角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刚刚在潘楼街感受到的那一丝短暂而真实的自由气息,早已消散无踪,仿佛那喧闹的街市、温暖的阳光、乃至与陆九那惊心动魄的照面,都只是她紧张过度而产生的一场幻梦。
她不知道,这次兵行险着的街头“偶遇”,将会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凝香苑内,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将她本就坎坷的命运,推向何方。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可能更加微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