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熄了内室的灯烛,却和衣而卧,在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如同潜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她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计算着时间。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连巡夜的梆子声也似乎变得遥远。整个顾府仿佛都沉入了梦乡。沈清弦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利落。再次换上那身便于隐藏的深色衣裙,用一块黑布将满头青丝紧紧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痕迹。她将陆九给的那个盛有迷烟的胭脂盒小心地藏在袖袋最容易取用的位置,又检查了一下发间那根磨得尖利的银簪。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房门,一道缝隙,侧身闪出,随即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影子,贴着墙根和廊柱的阴影,向着位于前院的、顾晏之的那间神秘书房摸去。
她对书房的位置和大致路径还算熟悉,之前顾晏之曾带她去过几次,或是取书,或是让她观摩苏晚晴的画作。越是靠近前院,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有明处按刀而立、如同雕塑般的侍卫,更有暗处那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顾府的守卫,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敢再走任何可能暴露在灯光下的路径,凭借着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她绕了一个大圈,迂回到了书房的后侧。那里有一小片精心养护的竹林,竹影婆娑,恰好紧贴着书房高大的后窗。她隐约记得,有一次午后,顾晏之开着后窗透气,她曾瞥见窗外就是这片幽静的竹林。
她如同狸猫般钻入竹林,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恰好与风吹竹叶的声响混在一起。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被茂密的竹叶遮挡,一片漆黑。她只能凭借着记忆和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书房后窗靠近。
终于,她触摸到了那冰凉坚硬的窗棂。窗户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听不到任何声息。她尝试着用手轻轻推了推,窗棂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被牢牢闩上了。
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并不慌张,冷静地从发髻间取下了那根细长的银簪——这是她平日用来固定发髻的普通饰物,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找到的、类似工具的东西。她将簪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入两扇窗扉之间那狭窄的缝隙,凭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一点一点地向内探索,寻找着里面的插销。
时间在死寂的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她的额头和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都屏住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簪子尖端那方寸之间。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忽然,簪子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坚硬的金属小栓。找到了!她心中一阵激动,但动作却更加谨慎。她调整着角度和力度,用簪子尖端抵住那小小的插销,屏住呼吸,运用巧劲,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向一侧拨动。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轻若蚊蚋的机括滑动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成功了!插销被拨开了!
沈清弦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和紧张,她不敢耽搁,用手抵住窗棂,轻轻向内推开一条足以让她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顶级墨锭的清香、陈旧书卷特有的沉郁气息,以及顾晏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极具辨识度的冷冽香气,顿时从室内扑面而来。
她不再犹豫,用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一跃,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书房内部松软的地毯上。双脚落地的瞬间,她立刻反手,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恢复原状,只留下那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书房内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带着书卷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顾晏之的强势压迫感。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声音大得她几乎担心会被外面的人听见。
她知道时间宝贵,必须在顾晏之回来之前找到线索并安全撤离。她不敢点火折子,那光亮在黑暗中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能凭借之前几次来书房时留下的模糊记忆,以及此刻双手的触感,像盲人一样,在这片未知的领域里艰难地摸索前进。
她首先向着记忆中那张宽大沉重的紫檀木书案摸去。指尖很快触碰到了冰凉光滑的木料边缘。书案上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显示出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她摸索着书案的抽屉,发现每一个都严丝合缝,并且上了精致的铜锁。她尝试用手中的银簪插入锁孔,但这里的锁结构显然比她闺房中那些要复杂精密得多,她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毫无用处,银簪根本探不进去。
她不得不放弃书案,转而摸索向靠墙的那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手指拂过一本本或柔软或硬挺的书脊,感受着不同质地的皮革、绸布或纸张。她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现苏晚晴手稿和那本带有针孔字迹的琴谱的大致位置,期望能从中找到更多被隐藏的秘密。或许,这排书架上,还存在着类似地方志书脊上那样的隐秘暗格?
然而,书架上的书籍浩如烟海,黑暗中摸索效率极低。她的指尖划过一本本书籍,心中焦急万分,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她全神贯注、几乎将整个心神都投入到对书架的摸索中时,完全没有察觉到,在她身后,书房内侧、那扇原本一直紧闭着的、通往顾晏之偶尔休憩所用的内室的房门,在浓重的黑暗掩盖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双深邃如同寒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能够视物一般,正冰冷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静静注视着她在书架前那道模糊的、如同无头苍蝇般慌乱摸索的身影。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然落入蛛网、却仍在徒劳挣扎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