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杀苏晚晴”。
这五个字如同鬼魅,日夜盘旋在沈清弦的脑海,搅得她寝食难安。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迷雾重重,而身后,是顾晏之那双洞察一切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每一次注视都让她如芒在背。
珍珑阁掌柜的冒险传讯,虽只寥寥四字,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也让她确认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其一,苏晚晴之死绝非自然,且与“香”这种她最熟悉的事物紧密相关,这让她不寒而栗;其二,除了顾晏之布下的天罗地网,确实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关注着凝香苑,并且试图以极其隐秘的方式与她沟通,传递信息。
这股势力是友是敌?目的何在?掌柜的传讯方式如此隐秘,甚至不惜利用珍珑阁的正当生意做掩护,显然也深深忌惮着顾晏之的严密监控。那么,之前那张警告她“勿信顾晏之”的字条,其可信度又有几分?是善意提醒,还是挑拨离间?
她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每日里,她更加专注于调制那份即将献给刘太妃的寿香。这份香,如今已不仅仅是取悦贵人、获取信任的工具,更成了她投石问路、撬动僵局的试探。她将那份有问题的安息香用量控制得极其微量,近乎于无,并用大量气味浓郁温暖的甘松、辛辣的丁香、清甜的零陵香等香料进行反复调和、覆盖、窖藏,最终成香的气味庄重醇和,喜庆中带着佛家的宁静,暖意融融,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调香师,在不去刻意深究的情况下,也很难察觉出那被层层包裹的、微乎其微的异样。至少,以春涧、夏泉的鼻子,是决计闻不出来的。
但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完美的寿香里,埋着一颗隐秘的种子,一颗可能带来毁灭,也可能催生真相的种子。她需要知道,当这香在宫闱深处、在刘太妃的寿宴上点燃,顾晏之,或者宫中其他对香道敏锐的人,亦或是那隐藏在暗处的“墨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是毫无察觉,还是……能品出那一丝不同寻常?这反应,将成为她判断局势的重要依据。
这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沉闷。顾晏之难得在傍晚时分过来,脸色比平日更显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院中的仆妇们都远远避让,不敢上前。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例行公事般地查看沈清弦模仿苏晚晴书画或仪态的“成果”,而是直接走到内室的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渐起的秋风,久久不语,那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沈清弦心中忐忑不安,小心地烹了热茶,双手奉上,轻声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烦心事?喝口热茶,暂缓心神吧。”
顾晏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却又冰冷得不容置喙:“朝堂之事,波谲云诡,不是你该问的。”
沈清弦识趣地闭嘴,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窗台上,自己则垂手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晏之今日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像一座内部岩浆翻涌、随时可能轰然喷发的火山,危险至极。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锐利,直直射向她,语气森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你那献给太妃的寿香,调制得如何了?”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跳,仿佛被那目光刺穿,连忙垂下眼睑,恭顺答道:“回大人,香方已然最终确定,香料配伍完毕,现已放入瓷坛窖藏,以期诸香融合得更圆满,香气愈发醇厚。大人……可要过目?或是,过鼻一闻?”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期待被认可的神情。
顾晏之大步走到香案前,目光扫过案上几个密封的瓷罐,最终落在那只专门用来盛放寿香的锦盒上。他打开盒盖,一股经过窖藏后愈发沉稳、馥郁的暖香弥漫开来,庄重而不失柔和。他低下头,凑近锦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凝神静气,似乎在极其仔细地分辨着香气的前调、中调与后调,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能闻出来吗?能发现那被她巧妙隐藏起来的、微乎其微的异常吗?他会作何反应?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终于,顾晏之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深邃冰冷,如同古井寒潭,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诧或怀疑之色,只淡淡评价道:“香气沉稳端正,暖而不燥,尚可。记住,宫中用香,首重稳妥,寓意吉祥,莫要自作聪明,弄些奇技淫巧,徒惹是非。”
“是,大人的教诲,清弦铭记于心,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屈膝应下,背后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顾晏之放下锦盒,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但今日似乎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某种挣扎后的决断。他忽然伸出手,从墨色锦袍的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刺绣香囊,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的是上好的湖蓝色杭绸底子,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均匀,莲花形态婀娜,下面缀着同色的丝绦流苏,做工极其精巧雅致,一看便知是出自技艺高超的绣娘之手,甚至可能是宫中之物。
“给你的。”顾晏之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整日泡在香房里,身上沾染的都是药石之气,戴个香囊,换换气味。”
沈清弦彻底愣住。给她香囊?这又是什么用意?是觉得她身上终日萦绕的沉檀药气不像记忆中苏晚晴清雅的体香,所以要她更换,让她这个“替身”更像正品一些?还是……另一种新的、更为隐蔽的试探?这香囊本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不敢犹豫,更不敢拒绝,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触手是冰凉顺滑的丝绸质感,那银线刺绣的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凸起。她依言将香囊系在腰间裙绦上,一股清雅幽远的兰麝香气立刻幽幽散发出来,与她平日调和的、偏于庄重温暖的香气截然不同。这香气清冷中带着甜媚,倒是更符合苏晚晴那样出身高贵、品味不俗的闺秀千金应有的格调。
“多谢大人赏赐。”她低眉顺目地道谢,心里却瞬间拉满了警惕的弦。这香囊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她必须尽快找机会仔细检查,不能让它长时间贴身佩戴。
顾晏之看着她腰间新添的那一抹湖蓝,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这香囊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影子,但那失神也仅仅是一刹那,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疏离。他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用晚膳或过夜,只沉声交代了一句“香既已成,便安心备着,寿辰前日,我自会派人来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凝香苑。
顾晏之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院门外,沈清弦强装的镇定便垮塌了几分。她立刻解下那个崭新的香囊,借口今日调香沾染了太多杂气,需要沐浴更衣,将欲上前伺候的春涧和夏泉支开。独自留在内室,她闩上门,快步走到灯烛最明亮的梳妆台前,将那个香囊放在雪白的绢布上,就着跳跃的烛火,如同审视毒物般仔细检查起来。
香囊的刺绣工艺无可挑剔,针脚细密得几乎找不到缝隙,用料也是极品的丝绸和丝线。她轻轻捏了捏,里面填充的香药饱满而均匀。她尝试着解开收紧囊口的同色抽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混合好的香药粉末尽数倒在铺开的宣纸上。
香药主要是研磨极细的兰花、麝香、龙涎香等名贵材料,是常见的闺阁香配方,单从气味和成分上看,并无特殊之处。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用纤细的食指指尖,如同绣花般细细拨弄、捻开每一小撮香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与周围香药粉末质感不同的硬物,它被巧妙地藏在香药深处,若非她刻意细细揉捻,根本难以发现。
她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果然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