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水花四溅,剑光如星辰闪烁。
林觐的身影在密集的蟾群中辗转腾挪,白衣翻飞,每一次剑锋掠过,便有一只余蟾被精准地挑开或斩落。然而蟾群实在太多,杀了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从黑暗中涌出,填补空缺,前赴后继。
陈大刀静静地看着。
林觐的剑法向来以轻盈灵巧著称,此刻在这血腥厮杀中,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飘逸与精准。但陈大刀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剑锋始终只挑开或斩断余蟾的四肢、头颅,却尽量避免沾染那飞溅的汁液与血肉。即便偶尔不可避免地沾上,他也会在下一瞬间抖腕振剑,将那些污浊甩落。
洁癖。
这个认知让陈大刀唇角微微勾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但她也注意到,随着蟾群越来越多,林觐的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
陈大刀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林觐从来不是那种完全坚持己见、毫无转圜余地之人。他虽寡言,却并非固执;他清冷,却也通达。若情势所迫,他应不会忌讳白衣入池,湿身狼狈。
那么此刻,他宁可在岸上与蟾群缠斗,也不愿跃入这池水之中……是因为什么?
陈大刀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池水中央。那里,王天鹤正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王天娇,周身热气蒸腾。而秋紫萦就挨在王天娇身侧,湿透的衣衫紧贴娇躯,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是见着自己与王天鹤方才亲昵?
这个念头让陈大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样,随即被她压下——唔,还是颇为自恋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姐!”
王天鹤焦急的呼唤猛地将陈大刀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池水中,王天娇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于极寒冰窟。她意识不清地环抱住自己,嘴唇乌紫,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天鹤……我好冷……好冷……”
王天鹤脸色骤变,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姐弟之别,猛地将王天娇紧紧揽入怀中。他双臂环抱住她颤抖的身躯,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阳神诀的炽热内力如同无形火焰,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将周围的池水都蒸腾起一片白雾!
阳神诀。和她同出一源的路子。
王天鹤从小修炼内功,又得名师指点,内力之精纯,竟隐隐有几分大家风范。那些热气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功力外显。
池水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缓缓上升!
池水中,弟子们紧紧聚集在一起,维持着阵型,警惕地注视着岸边动静。
方才王天鹤出手帮秋紫萦,并非单纯出于善意,而是顺势将她拉到王天娇身侧。此刻王天娇另一侧便是秋紫萦,两个女子湿身接近,总比她姐姐跟一群陌生男子紧贴在一起强。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腻。
陈大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王天娇身上。
池水温度在升高,王天娇的颤抖却并未完全停止。最初她脸色极差,白如覆霜,靠在王天鹤怀中,虚弱至极。但渐渐地,陈大刀注意到一个诡异的变化——
王天娇的脸上,竟浮现出一股奇怪的潮红。那红色不似正常的血气上涌,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异样色泽。紧接着,她的额头上,开始显现出一些火红的印记。
穆夫人说过:余蟾若能在体内孵化,便会在宿主身上产生印记。
印记。
王天娇来了之后,大约饮了这里的池水,种下过余蟾的卵,初夏,温热的水,柔软的躯体……
这可不就是蟾蜍产卵的好时机么?
陈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天娇,等待着。
王天鹤在热气氤氲中,余光快速注意到陈大刀视线——
岸上,林觐的剑依旧在挥动。
余蟾的血不断溅入池水中,染出一片片暗红的涟漪。周围的余蟾已被他斩杀大半,逐渐形成安全之势。但他的白衣上,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污浊,握剑的手,似乎也略显沉重。
有人忍不住劝道:“林师兄,你快下来吧!这些蟾蜍是杀不完的!”
“是啊!别把性命赔上!下来休息会儿!”
这些声音里,有真心担忧的,也有只是怕损失战力、影响整体安危的。但林觐置若罔闻,依旧沉默地挥剑,将最后几只靠近池边的余蟾斩落。
王天鹤一边以内力为姐姐驱寒,一边抬头看向林觐,沉声道:“林师兄,你不如下来。你与我姐姐有婚约在身,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若下来帮我一块护卫她,今夜之事,我可暂不追究你与陈大刀。”
这话说得极为得体,却也隐含威胁——你若此刻袖手旁观,日后清算,便不只是“追究”那么简单了。
林觐依旧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王天鹤一眼,只是剑势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斩杀着余蟾。
但陈大刀注意到,他的剑,似乎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
蟾蜍的尸体越来越多地落入池水中,血将墨玉般的潭水染得一片浑浊。
就在这时,陈大刀头一转——那两条一直潜伏在池底的灵蛇,开始有了异动。
起初,它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截身子,猩红的信子在水中轻颤,似乎在嗅闻着什么,似乎背如此多的血腥味吸引。
随即,它们伸出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飘浮在水中的蟾尸。那动作谨慎得近乎可笑,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未知的毒物。
然而,当舌尖触及那血肉的瞬间,两条蛇同时僵住了。
紧接着,它们猛地张开嘴,将那小块蟾尸吞入腹中!
吞下蟾尸后,两条蛇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满足?餍足?仿佛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它们再顾不上其他,开始在池边疯狂地游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飘浮在水中的蟾尸,那姿态贪婪得近乎狂野。
众人皆惊。
蛇最开始只吃漂浮的蟾尸。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岸边。那里,还有不少被林觐重伤、奄奄一息却尚未死透的余蟾,正在泥泞中抽搐挣扎。
一条灵蛇盯住一只仍在微微跳动的余蟾,舌头闪电般袭了过去,将它卷入口中,囫囵吞下。吞下之后,它昂起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更加炽热的光芒。
仿佛活着的、跳动着的猎物,比死尸更加美味!
很快,两条蛇彻底放开了,它们不再满足于死尸,而是趁着林觐挥洒剑光,舌尖如卷,一口一个,毫不留情!
速度竟还比那些蟾蜍快得多。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是说……灵蛇是余蟾的天敌,却被余蟾反制、奴役、驯化了吗?
那眼前这两条蛇,这疯狂猎杀、贪婪吞食的场面,又是怎么回事?!
但所有人很快反应到:
并不是蛇怕蟾蜍,也不是蛇被蟾蜍奴役。只是它们太久太久,没有尝过真正的、活着的猎物的滋味了。
那两条蛇,它们的本能从未消失,只是被“幻菇”体系所困。而此刻,这满池的蟾血、满地的蟾尸,以及那些仍在挣扎的鲜活猎物,终于唤醒了它们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冲动——
猎杀。吞食。回归本性!
这才是真正的灵蛇!它们本才是余蟾真正的天敌!
余蟾群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不再围困,开始四散奔逃!
那密密麻麻的黄绿色光点如同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溃散,无数湿滑的身影在黑暗中疯狂窜动。
它们想要逃离这突然“觉醒”的天敌!
但已经晚了。
两条灵蛇的灰眸中,隐隐泛着红光,那是某种野性回归后的兴奋。它们如同两道白色的闪电,在蟾群中疯狂扫荡!速度越来越快,猎杀的姿态越来越狂野,仿佛要将这数十上百年被压抑的本能,在今夜一次性彻底释放!
蛇吻开合,信子吞吐,所过之处,余蟾纷纷消失在那一张张贪婪的嘴里!
片刻之间,潭边再无一只活着的余蟾。只有满地狼藉的残骸、破碎的黏液,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腥臭,证明着方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两条灵蛇游回潭边,昂起头颅,那双原本因被“幻菇”寄生而显得浑浊浅淡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暗红的光芒。
它们盯着陈大刀,周身的气息与之前那温顺、诡异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众人屏息凝神,握紧兵刃,紧张地盯着那两条蛇。
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余蟾刚过,又有新的危机。
谁也不知道,这刚刚恢复本性的灵蛇,下一步会对他们做什么。是会继续攻击?还是会满意离去?抑或是……将他们这些闯入者也视为猎物?
然而,那两条蛇游到岸边后,并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们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灰眸微红,盯着人群中的某个人。
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是陈大刀。
众人惊疑不定。为什么是陈大刀?这两条蛇与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它们只是在寻找最容易下手的猎物?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没有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