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远靠在露台冰凉的休闲椅上,意识在药物带来的深海与现实的岸边浮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思维却轻飘得抓不住。楼下婚礼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太累了,累得连维持坐姿都勉强,只能半阖着眼,任由意识涣散。就在这昏昏沉沉、真假难辨的边界,一段被深埋的、同样始于极度疲惫的记忆,如同水底的气泡,缓缓浮上心头……
那也是他累到极致的时候。连续五天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随之而来的恐慌折磨,失眠和焦虑积累到顶点,最终在画室彻底爆发,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失去意识前,世界是一片扭曲旋转的色块和令人窒息的心悸。
然后,是颠簸。一种很轻微、却很稳的颠簸。他好像被包裹在一片温暖坚实的云朵里,鼻尖萦绕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淡淡的绘图墨水味。他下意识地往那热源深处蜷缩,仿佛那是冰冷海里唯一的浮木。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有好闻的阳光味道,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可思议。但短暂的舒适感很快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取代——他在哪里?
陌生的环境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那点残存的睡意。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仓惶地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的光线和陌生的中年男女身影,像针一样刺入他过度敏感的神经。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去,却被发现了。
“清远?”
是靳砚的声音。他猛地转头,看到靳砚快步走来,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无法理解的、沉稳的安心感。
他被靳砚半推半护地带回房间,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羞耻和害怕。他语无伦次地想道歉,想逃跑,手脚冰凉,指尖都在发抖。他甚至不敢看那对应该是靳砚父母的夫妇,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糟糕透顶的不速之客。
然后,靳砚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他被重新按坐在床边,听着靳砚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柔得近乎哄劝的声音跟他说话。那些话语像温暖的沙子,一点点覆盖住他内心的恐慌。
“吵醒你了?是不是害怕了?怪我……”
“走什么走,外面天都黑了。就在这儿睡,嗯?”
“有什么不合适?我陪着你。”
“我就在这里,会不会安心一点?”
每一句都敲打在他最不安的地方,又奇异地带来安抚。他甚至能感觉到靳砚的手指笨拙却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坚定,像是在告诉他:停在这里,这里是安全的。
最让他心神震荡的是那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靳砚那里听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们清远最乖了……”
鬼使神差地,在那片令人安心的气息和笨拙的拍抚中,那阵灭顶的恐慌竟然真的慢慢退潮了。巨大的疲惫再次袭来,他抵抗不住,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落在他的额头,像羽毛,又像烙印。
……
露台上的虞清远猛地惊醒过来,或者说,是从那深沉的回忆中被拉回了现实。心脏因为那段记忆而加速跳动,带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靳砚就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熟悉的担忧:“怎么了?又心慌了?还是做噩梦了?”
虞清远看着他,时光重叠,那个在陌生房间门口惊慌失措的自己,和此刻这个在婚礼露台上因药物而虚弱的自己,仿佛穿越时空,奇异地重合了。
而靳砚,一直都在。从那个笨拙却固执地为他构建第一个“安全屋”的建筑系学长,到现在这个能精准接住他所有崩溃、为他抵挡一切风雨的爱人。
他没有回答靳砚的问题,只是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从梦里醒来的飘忽:
“……没有。”
“只是突然想起……你第一次把我带回家的时候了。”
靳砚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软化下来,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怎么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虞清远摇摇头,把脸埋进靳砚的掌心,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没说话。
靳砚低笑出声,也没说话,只是在他发顶亲了又亲,然后像哄小孩一样把虞清远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虞清远靠在靳砚的肩头,任由晚风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吹干。露台下的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温暖的玻璃。
他默默地想,这样真的很好。
明明从他说出那句违心的“我们分手吧”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天,却漫长得像是过去了半辈子。这十八天里,情绪的惊涛骇浪几乎将他彻底掀翻、撕碎。
有无助的崩溃,有仓皇的逃离,有绝望的自我放逐,也有像流星雨下那样、短暂却真实的轻松,以及今天被药物骤然抽空焦虑后、那种古怪的飘忽与平静。
靳砚一定也累坏了吧。虞清远想。看着他为自己构筑起一个又一个临时避风港,小心翼翼地接住他所有的不堪和狼狈,甚至刚才还在楼下,替他挡下了所有试探的酒杯。他总是这样,沉默地、坚定地,一次次把他从泥潭里捞起来,擦干净,然后告诉他:你看,你还是好好的。
可是他又一次抓住了自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像蒲公英一样散入虚空,再无归处的时候,那只温暖而稳定的手,又一次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将他拉回坚实的大地。
虞清远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一点药物的涩意,但胸腔里那片冰冷的荒芜,正被一种缓慢复苏的暖意逐渐填补。
会好的。这个念头不再是虚无的安慰,而是从心底生长出来的、细微却坚韧的信念。
祝梁雨,祝她永远像今天这样明媚闪耀,拥有最世俗也最温暖的幸福。
祝陈望舒,祝他永远温和睿智,成为守护那份明媚的最沉稳的底色。
祝靳砚,祝他……祝他永远开心。这是他唯一,也是最郑重的愿望。
祝他自己,能有勇气,走向那个有靳砚的未来。
远处的湖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就像生活,纵然有急流险滩,但最终,总会流向更开阔的水域。
他微微动了动,更紧地依偎进靳砚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再是逃避,而是栖息。
在露台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虞清远感觉那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彻底退去,只剩下一种虚软后的平静,两人才重新下楼回到婚礼的喧嚣中。
宴席已近尾声,气氛更加放松,变成了熟人之间的寒暄和陌生人之间的社交场。果然,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一位端着酒杯、看起来像是某家设计公司高管的中年男士笑着走向靳砚:“靳工!久仰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上次‘云顶’那个项目真是太精彩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合作……”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穿着时髦、看起来像是艺术圈人士的年轻女孩,目光灼灼地落在了虞清远身上,直接绕过靳砚,走到虞清远面前,落落大方地笑着:“嗨,你好,我是梁雨的朋友的朋友,也是个独立摄影师。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气质非常特别,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互换个联系方式?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拍组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