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虞清远一直昏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才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沉重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拆开重组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太阳穴隐隐作痛,是睡得太久太沉的后遗症。
靳砚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邮件,听到动静立刻看了过来。他放下电脑,走过来坐在床边,手掌自然地覆上他的额头试温度:“醒了?头疼不疼?”
虞清远眯着眼,不适应明亮的光线,问道:“……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靳砚的手指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头更疼。”
虞清远懒洋洋地不想动,哼唧了一声。那阵要命的心慌和眩晕感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软。靳砚的按摩恰到好处地缓解着头痛。
“中午想吃什么?”靳砚低声问,“点的外卖快到了,还是……我们自己做点简单的?”
虞清远对油腻的外卖没什么胃口,想了想,轻声说:“……煮面吧。清汤面就行。”
“好。”靳砚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那起来洗漱?我去煮面。”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虞清远慢吞吞地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靳砚忙碌。靳砚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水和面条,旁边放着洗好的青菜和两个漂亮的溏心蛋——是他早上特意煮好备着的。
画面很普通,却让虞清远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缓缓舒展开。昨日的兵荒马乱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面很快煮好,清汤底,几根青菜,卧着一个溏心蛋,滴了几滴香油。简单却温暖妥帖。
两人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吃着。阳光洒满半个餐厅,安静而舒适。
“今天天气真好。”虞清远看着窗外,忽然说。
“嗯,比昨天还暖和点。”靳砚把碗里的溏心蛋夹了一半放到他碗里,“慢点吃。”
“……柏林现在不知道天气怎么样。”虞清远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靳砚抬头看他:“想知道?我帮你查查?”
“不用,”虞清远摇摇头,低头吃了一口蛋,“就是……突然想到了。”
沉默地吃了几口面,虞清远又开口:“梁雨昨天后来有发消息吗?”
“发了,问你好点没,我说你还在睡。她让我们晚上去她工作室吃饭,陈望舒下厨。”
“哦。”虞清远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想下午回趟工作室。”
靳砚有些意外:“今天?不累吗?”
“睡够了。”虞清远放下筷子,“一个多星期没回去了,有点……陌生了。而且,”他顿了顿,“不是要走了吗?有些东西该收拾一下了。”
吃完面,两人一起洗了碗。下午阳光正好,便散步去了工作室。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画架上蒙着布,桌上散落着草图,地上还留着一些颜料的滴痕,但因为一周多无人走动,显得格外冷清和……停滞。
虞清远站在门口,有些恍惚。这里曾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战场。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
靳砚跟在他身后进来,很自然地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彻底涌进来,驱散了一室冷寂。“先通通风。”他说。
虞清远走到画架前,掀开防尘布,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他看着那熟悉的笔触和色彩,沉默着。
这时,工作室的门又被推开,梁雨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来:“清清!靳哥!我来啦!听说你们要收拾东西?这种体力活怎么能少了我!”
她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饮料,身后跟着温和笑着的陈望舒。
虞清远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监工啊!”梁雨把饮料放下,撸起袖子,“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偷偷藏了什么宝贝不告诉我!从哪里开始收拾?”
四个人便在这间充满了回忆的工作室里慢慢整理起来。过程很缓慢,因为总会不断被打断。
“哇!清清,这张草图你还要不要?不要给我吧!”
“这幅小稿我觉得可以带过去诶。”
“靳哥,这个沉重的雕塑你来搬!”
“清远,这些过期颜料和废纸我就帮你处理掉了?”
“望舒你别光看着啊,帮忙分类一下书嘛!”
虞清远指挥着,靳砚负责体力活和高处,梁雨负责咋咋呼呼和发现“宝藏”,陈望舒在一旁沉默且细心地分类整理书籍和文件,气氛轻松而热闹,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和工作室本身的冷清。
夕阳将工作室染成暖金色,收拾工作暂告一段落。梁雨捶了捶腰,看着整洁了不少的空间,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撤了!”她抓起包,“明天就是婚礼了,我妈刚发消息催我最后试一下改好的礼服,念叨了一堆流程细节,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她该杀过来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甜蜜负担和一丝被琐事缠绕的无奈。
靳砚正在把一箱要处理的废稿封箱,闻言抬头:“不一起吃饭了?陈医生不是汤都煲了?”
陈望舒也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是啊,不急这一时。”
梁雨摆摆手,脸上是混合着幸福和疲惫的笑:“真不行了,明天大事当前,今晚得乖乖回家报到。你们吃你们吃!”
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目光最后落在虞清远身上。或许是即将到来的婚礼让她心绪柔软,或许是刚才的整理勾起了太多回忆,她看着虞清远安静站在光影里的样子,忽然有些感慨。
“说起来,”梁雨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最近被我妈念叨得头昏脑涨,满脑子都是婚纱、鲜花、座位表……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结个婚真是……太麻烦了。”
虞清远安静地听着,然后转身从刚才梁雨买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杯冰镇的青柠饮料,递给她,声音平静温和:“会好的。”
这个动作,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梁雨记忆的闸门。
她猛地愣住,接过那杯冰凉的饮料,指尖被冻得微微一麻。画面闪回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在学校画室走廊的尽头,她刚和电话那头的男朋友(那时还不是陈望舒)大吵一架,加上期末压力巨大,委屈和焦虑憋不住,正躲在角落偷偷掉眼泪。
也是虞清远。他刚好路过,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冰咖啡,递给她,用同样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安抚力量的语气说:“会好的。”
那时的她,只顾着自己的难过,甚至没注意到虞清远自己眼底深藏的、比她更沉重的痛苦和苍白。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他那段时间过得有多艰难。再后来,毕业时,他母亲来了一趟,之后虞清远就像被抽走了魂灵,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整个人迅速消沉下去,差点就没挺过来。
还好,还好有靳砚。还好他自己也足够顽强。如今,看着他重新站在这里,眼神里虽然依旧有脆弱,但更多的是平静和一点点复苏的光彩……
梁雨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冰饮料,冰得她鼻腔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虞清远,非常非常认真地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清远,”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异常坚定,“会很好的。我们都会很好的。”
这一次,是确信。
虞清远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温暖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嗯。”
梁雨用力眨回眼泪,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挥挥手:“走了走了!明天都给我打扮帅一点美一点!不许迟到!”
说完,她拉着一旁等待的陈望舒,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夕阳里。
工作室门口,只剩下靳砚和虞清远。靳砚走到虞清远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声问:“想起以前的事了?”
虞清远望着梁雨消失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将身体微微靠向靳砚。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都会好的。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信念。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们依然相信着。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排场不小。正如梁雨所“抱怨”的那样,流程繁琐,光是她的礼服就换了三套:迎宾时是简洁优雅的缎面鱼尾,仪式上是巨大的公主式蓬蓬裙主纱,敬酒时又换上了一身修身的短礼服。每一套都精美绝伦,但也看得虞清远暗自咋舌,觉得光是穿戴这些就是一种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