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种种,并不能称得上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它甚至带着些许难堪和苦痛,但是梦的滤镜柔和了一切,他知道,正是这个不愉快的开端,为他带来了此后五年所有的守护与纠缠。睡梦中,他那总是紧抿着或向下弯的嘴角,竟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叮咚——叮咚——
门铃声持续地响着,像一根线,将他从那个泛黄的梦境里缓缓拉回现实。
虞清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他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以及这铃声意味着什么。猛地想起靳砚下午的话——“晚上爸妈来陪你吃饭”。
他趿拉着拖鞋,揉了揉眼睛,脚步还有些虚浮地去开门。
门外,靳砚的父母并肩站着。靳母——退休的音乐舞蹈老师,即使年岁渐长,依旧体态优雅,穿着素雅舒适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印着青花瓷纹样的保温提袋,隐隐散发出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靳父曾经是高中化学老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沉静,手里抱着一个看起来颇重的纸箱,里面是饱满欲滴的进口樱桃和几个敦实的有机南瓜,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药材补品。
“伯父,伯母,快请进。”虞清远侧身让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礼节周到。
靳母笑着应声,目光快速而温柔地在他脸上掠过,看到他虽清瘦但眼神还算平静,心下稍安。靳父也沉稳地点点头,提着东西进屋。
晚餐在客厅的茶几上进行,温暖而随意。靳母带来的饭菜摆了一桌,荠菜猪肉饺子圆润饱满,山药排骨汤清淡鲜美,虾仁蒸蛋嫩滑,还有一小盅特意为虞清远炖的冰糖燕窝。
“不知道你胃口怎么样,就都做了点,想吃哪个吃哪个,千万别勉强。”靳母语气温柔,不停地用公筷给他夹饺子,盛汤,动作自然又充满关爱。靳父则安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轻松的家常,比如阳台上的花开了,或者最近看的书,语气平和,像沉稳的背景音,有效地驱散了虞清远独自在家的那点冷清和孤寂。
虞清远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总是刚刚吃完就又堆满了,温度始终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听着靳母温和的絮叨,听着靳父沉稳的搭话,鼻尖是食物的香气,周身被一种久违的、琐碎而安稳的家的氛围紧紧包裹着。
这种氛围,和他原生家庭那种冰冷、苛刻、充满审视和条件的“爱”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压力,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无声的呵护和接纳。
虞清远慢慢地吃着,感受着胃里逐渐升起的暖意,和心里某种坚冰一点点融化的细微声响,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极轻地“嗯”一声回应靳母的话。
饭后,虞清远下意识要起身收拾碗筷,靳母却轻轻按住他的手:“你别动,坐着歇会儿,这些我来。”语气不容拒绝,却充满了疼爱。
虞清远只好坐着,看着靳母利落却丝毫不显忙乱地收拾桌面,靳父也默契地起身帮忙,将碗筷拿到厨房。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两人压低声音的几句交谈……所有这些细微的声响,共同构成了一副极其平凡却温暖的家庭图景。
虞清远静静地望着厨房门口那两个忙碌而和谐的背影,一种极其强烈的、酸楚又温暖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这就是靳砚一直想给他的、一直在用笨拙的方式努力构建的“未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家”……
如果是这样的“爸妈”……
好像……真的可以。
甚至……是他内心深处偷偷渴望了许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
就在这时,靳母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柔声问:“清清,吃点水果吗?刚切的。”
虞清远抬起头,望向靳母那双盛满了纯粹慈爱和温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胀胀的,暖暖的。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清晰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依赖,脱口而出:
“……好,谢谢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靳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手里的果盘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猛地睁大,怔怔地看着虞清远。
下一秒,清晰的水光迅速在她眼眶里积聚、弥漫,视线瞬间就模糊了。她连忙低下头,想掩饰失态,却控制不住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幸福的哽咽:
“哎……哎!好,好孩子……”
她知道这孩子生病了,一直都知道。她更清楚地记得三年前毕业典礼那个可怕的下午,虞清远的亲生母亲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斥骂、然后彻底抛弃了这个儿子,导致他当众晕厥。从那以后,“妈”这个字对虞清远而言,几乎成了一个禁忌,连着血淋淋的伤口和无法磨灭的耻辱。
这几年,虞清远对他们老两口一直恭敬有加,但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称呼永远是客客气气的“伯父伯母”。他们从不强求,只是心疼,只是用更多的行动去默默关心,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却总盼着有一天……
没想到,这一天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靳母的心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胀又软,激动得差点当场就要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炫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得告诉砚砚!这孩子终于……”
“妈!”虞清远的脸瞬间红透了,羞窘得不行,下意识地轻轻拉住靳母的手臂,小声阻拦,“别……别打给他……” 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撒娇的窘迫。
“好好好,不打不打,听清清的。”靳母立刻破涕为笑,从善如流地收起手机,反手紧紧握住虞清远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里的喜悦和慈爱几乎要溢出来。这孩子,一个人在那条冰冷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现在终于愿意停下脚步,回头接纳他们的温暖了。
这个夜晚,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甜味。那两声艰难的称呼,像终于撬开了紧闭多年的硬壳,虽然过程笨拙又羞窘,却让真实的、柔软的内里,终于接触到了久违的阳光。
爸妈离开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却不再显得空旷冷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晚餐的暖香和那份无言的温情。虞清远没有立刻去睡,他抱着软垫,蜷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