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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窥镜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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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靳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疑问。

“电话里说不清。”梁雨的声音很急,“你给我个地址,我们见面说。我马上联系他。”

靳砚报出了附近一个咖啡馆的地址。他的声音依旧稳定,甚至过于稳定了。

“好,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尽快到。”

电话挂断。

靳砚放下手机,将它平整地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汽车,驶向那个咖啡馆。他的驾驶依旧平稳,精准地变道,转弯,停入车位。

他走进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一杯黑咖啡,声音平稳无波。

然后,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道上,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冷的潮气。

靳砚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又迅速熄灭。

梁雨快步走过来,看到靳砚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靳哥……”

她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陈望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然后拉开靳砚对面的椅子坐下。林修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稍远的位置,与靳砚和陈望舒都保持着距离,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应对质询的、孤立的谈判者。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紧绷。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靳先生,”陈望舒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一种专业的介入,“小雨大致跟我说了情况。清远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能具体说说,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吗?”

靳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咖啡渍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他看到了……我放在床头柜的戒指。”他省略了所有前因后果,只吐出这个最关键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沫。

林修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然后呢?”陈望舒继续引导,语气没有任何评判。

陈望舒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比梁雨更敏锐地捕捉到靳砚状态不对,那不仅仅是争吵后的疲惫。

一旁的林修听着这对话,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叫来这里听别人的感情纠纷。

靳砚摇头,手指插入湿冷的发间,极度疲惫和焦虑:“不是吵架……早上起来,他就不在了。哪里都找不到……我担心……” 他无法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想。

梁雨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唰地白了:“怎么会……你们昨晚……”

她猛地想起什么,视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林修,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混乱,“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她想问是不是因为柏林合约的压力,但又觉得当着林修的面不好直接说,毕竟那是清远的工作。

林修听到“昨晚”、“状态”、“担心”这些词,再结合梁雨之前急切联系他时模糊的暗示,一个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虞清远可能并没有把柏林合约的事情告诉他的伴侣。而此刻,对方的消失,极有可能与签约前后的巨大心理压力有关。

他推了一下眼镜,决定不再保持沉默。他看向靳砚,语气尽量平和克制,带着试探:“这位先生,冒昧问一句。清远……他是否向你提起过关于柏林艺术中心的一份驻留合约?”

柏林?合约?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靳砚混乱的脑海。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全然的不解:“……什么合约?柏林?……清远没说过……”

他的大脑因疲惫和焦虑而运转迟缓,无法立刻将这份陌生的合约与虞清远的消失联系起来,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梁雨倒抽一口冷气,瞬间瞪大了眼睛。天啊!清远居然真的没说!她立刻看向林修,眼神里带着惊慌和一丝责备,仿佛在说“你看你真的惹出大事了!”

林修接收到梁雨的眼神,又看到靳砚全然不知情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猜测被证实了。虞清远果然独自承受了这一切。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之前的疑虑和戒备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关切,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陈望舒立刻把握住了关键。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修:“林先生,请问这份合约,是否有某些特别条款?或者,它是否给清远带来了超乎寻常的压力?” 他直觉问题出在这里。

林修沉吟片刻,知道无法再隐瞒。他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但清晰的说法:“合约……其中有一项条款,要求签约策展人在驻留期间避免卷入可能影响工作的私人感情关系。我认为清远可能是……对此感到了一些困扰,需要在事业和个人生活之间做出考量。” 他谨慎地没有使用“禁止”这样绝对的词,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避免私人感情?”靳砚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随即,他像是突然被点醒了,昨夜清远看到戒指后那绝望崩溃的眼神、那句“我们结束了”、以及今晨的彻底消失……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柏林”、“合约”、“避免私人感情”这几个词,串成了一条清晰而残忍的线!

不是因为不爱了。

是因为一份他毫不知情的、遥远的合约,和一条冰冷无情的条款。

是一场他被蒙在鼓里、而清远独自承受的、绝望的内心风暴!

而他昨天……还把那枚戒指,像最后的通牒一样,摆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所以,”靳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他看向梁雨,又像是透过她看着那个消失的人,“所以他提分手……是因为这个?他觉得自己……必须走?必须……切断?”

他猛地转向林修,眼神里不再是敌意,而是一种被巨大真相砸懵后的空洞和绝望,“他签了?他就因为……这个?”

林修在他的目光下感到一丝不适,他微微移开视线,低声道:“……清远已经签署了合约。但我必须强调,我并非有意……”

靳砚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解释。他彻底明白了。清远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合约的要求,然后选择了消失。不是逃避选择,而是……在完成了他以为“必须完成”的切割后,彻底的自我放逐。

“他不知道……”靳砚的声音低下去,变成痛苦的呢喃,手指紧紧攥住冰冷的咖啡杯,指节泛白,“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柏林……他不知道我可以跟他一起去……或者等他回来……他什么都不说……他就这么……走了……” 那种失去挚爱的恐惧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击碎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梁雨捂着嘴泪流满面。陈望舒面色凝重。

林修看着眼前彻底崩溃的男人,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合约,可能真的是一把足以摧毁一段深厚关系的利器。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先前所有的理性和规划,在如此直白强烈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而笨拙。

咖啡馆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不休不止。

最终,是陈望舒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引导性:“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清远。他处于极度应激状态,非常危险。你仔细想想,根据你对他的了解,在他感到极度害怕、想要彻底藏起来的时候,他最可能去什么地方?任何可能的地点都不要放过。”

靳砚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绝望的荒芜。他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去任何……我知道的地方。”

沉默在三个男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焦灼、疑虑、无力感交织,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靳先生,”陈望舒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注视着靳砚,眼神是专业性的探究,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人情味,“或许……介意和我聊聊你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吗?有时候,回溯源头,能让我们更理解一个人当下的选择。”

最初的……认识?

靳砚抬起眼,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林修也看了过来,似乎也想从这段他未曾参与的故事里,寻找虞清远此刻行为的注脚。

怎么认识的?

记忆的闸门,因这一句问询,在极度的担忧和疲惫中,悄然开启。窗外的雨声渐渐变了调,不再是此刻都市夜雨的喧嚣,而是化作了五年前,那个同样下着细雨的、春寒料峭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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