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远在房间里,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原的、失去灵魂的石像,在自我否定的地狱之火里反复灼烧,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直到黎明将至。
清晨,暴雨终于力竭,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阴冷小雨,天空依旧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压着,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靳砚脸色疲惫不堪。他几乎是机械地做好了简单的早餐,然后走到客卧门前。
他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紧绷而泛白,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清远?”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恐惧瞬间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了他的心脏。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敲:“清远?”
依旧是一片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虞清远!”靳砚的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破裂,他猛地拧动门把手——
门应声而开,根本没有锁。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近乎刻板,平整冰冷,没有丝毫睡过的褶皱。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阴冷的世界。
虞清远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换洗的衣服甚至画稿都安静地、被遗弃似的留在床头柜上。
他以最彻底的、不留一丝痕迹的缺席,逃避了这场他无法面对、也无法做出的最终判决。
靳砚独自站在原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看着这片毫无生气的整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的声音和颜色都在瞬间褪去。
他消失了。
在他剖开自己所有的真心、捧出关于未来的全部承诺、等待一个答案的清晨,他的蝴蝶,他的雾,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五年、却仿佛从未真正抓住过的爱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和一个无声的、残酷至极的答案。
……我把事情搞砸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迟来的子弹,猛地射入靳砚混沌的大脑,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明明都笑了…… 昨天在陶艺店,阳光下虞清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烟灰缸时,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几乎让他屏住呼吸的弧度,此刻像一把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是他亲手毁掉的。在他以为是在构建一个更稳固的未来时,却用忽视和所谓的“忙碌”,一点点抽干了虞清远眼里本就微弱的光。在他以为拿出戒指是最终解决方案时,却不知那成了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靳砚时常想起虞清远为他放弃的巴黎offer。那个雨夜,虞清远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哪里都一样”的样子,像一根永恒的刺扎在他心里。他总是说我会给你更好的,所以他拼了命地工作,近乎偏执地追求每一个项目的完美,试图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建筑、一份份沉甸甸的奖项,来填补那份他自以为欠下的、巨大的未来。他做到了,赞誉纷至沓来。
可此刻,所有这些成就都变成了巨大的反讽。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那样强硬地闯入虞清远的生活,不该把他困在自己身边?这个念头带来一阵灭顶般的恐惧。如果他的爱,最终只是铸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囚禁了那只本该自由飞翔的蝴蝶,那他这五年的付出和守护,意义何在?
正因为想要求婚,想给一个“最好”的承诺,这半年他才格外忙碌,结果却本末倒置,彻底忽视了爱人状态的变化,忽略了那些细微的、求救般的信号,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在这场无人获胜的战争里,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壕里被愧疚和后悔反复煎熬。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得到如此盛大的爱;一个觉得自己给得不对,用爱铸成了枷锁。可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血肉筋骨都仿佛长在了一处,现在叫他们如何分开?
一瞬间,一股灭顶的绝望席卷了靳砚。也许他的一见钟情,他这五年来视若生命的所有温暖和羁绊,从一开始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场长达五年的……黄粱美梦罢了。
现在,梦该醒了。
可是……
靳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被虞清远遗弃的、丑丑的陶坯烟灰缸上。那么笨拙,那么不完美,却承载着昨天阳光下短暂的、真实的快乐。
可是他想抓住这梦的小尾巴。
哪怕只是一点点虚幻的痕迹。
不管是为了自己那颗早已无法收回、痛得快要死去的心。
还是为了那个被他小心翼翼、近乎纵容地守护了五年,早已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虞清远,
他不能就这么放手。
绝不。
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力气。靳砚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服,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他必须找到他。
无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