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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雾中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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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感动,不是喜悦,是判决来临前极致的、无处可逃的恐惧。靳砚盛大而温柔的感情,在此刻,化成了一张他无法作答、也无力承受的、铺天盖地的考卷。

而当他晚上回来,他会等待一个答案。一个他根本给不出的答案。

虞清远死死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蜷缩成最缺乏安全感的姿势。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滚过的声音,如同为他敲响的、倒计时的丧钟。

而他的刑场,已在阳光消失前,被无声地、温柔地、残酷地布置妥当。

时间在极致的恐慌中失去了流速。虞清远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百骸都透出僵硬的酸痛,牙齿磕碰的细响才渐渐止息。窗外闷雷滚过,像是沉重的车轮碾过天际,也碾过他空洞的胸腔。

他缓缓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视野里依旧是那片模糊的、摇晃的光影。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的影像,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这个空间里充满了靳砚的气息,充满了那个未竟的、沉重的承诺,每一寸空气都在挤压他,让他无法呼吸。他需要到一个没有靳砚的地方,到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这场即将来临的审判的地方。

而今天,恰好有一个现成的、冰冷的避难所——工作室。以及,一个他必须去履行的、自我毁灭的仪式——签署那份来自柏林的合约。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恐慌,带来一种奇异的、自毁般的清醒。对,去签约。用白纸黑字,将自己钉死在那个“正确”的、剥离了软弱的未来上。或许这样,就能彻底断掉那点可笑的、关于“或许可以留下”的妄想。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扑打脸颊,刺骨的冰凉暂时压下了眼眶的热意和喉咙口的哽咽。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圈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瞳孔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漂亮人偶。

他不能这个样子出去。他需要一层伪装。

他回到客卧,机械地换上一件外套,试图遮住脖颈间可能泄露情绪的血管跳动。手指颤抖得厉害,扣子几次都扣不上。最终他放弃,外面套上了那件靳砚给他买的、料子厚实挺括的深灰色大衣,将领子高高竖起,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也隐藏起自己。

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沉默地换鞋,沉默地打开门,沉默地走入阴沉沉的、山雨欲来的午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虚浮的脚步声而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个仓皇逃离的幽灵。

每走一步,都像是离那个温暖的、有着靳砚气息的巢穴更远一步,也离那个有着丝绒盒子的刑场更远一步。但同时,也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由他自己选择的、冰冷的铁笼。

冷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吹来,扬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冷得刺肺,却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公寓楼某个熟悉的窗口。

窗户紧闭,里面是他刚刚逃离的、温柔的地狱,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天堂。

“师傅,”他收回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报出工作室的地址,“麻烦快点。”

车子汇入车流,将那个载满了他爱与怕、承诺与绝望的地方,远远抛在了身后。

虞清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蒙蒙的城市街景,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林修已经等在那里了,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他看到虞清远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眼前的人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唯有挺直的脊梁还强撑着最后一点形销骨立的姿态。

“合约最终版,你看一下。”林修将文件推过去,语气公事公办,但目光带着审视。

虞清远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翻开那摞厚厚的、决定他未来五年命运的纸张。他只是拿起笔,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笔。”他轻声说,声音干涩。

林修愣了一下,递过自己的钢笔。

虞清远翻开签名页,找到需要签字的地方。他的手指稳得惊人,落下笔尖。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字确实好看,笔画清瘦而有风骨,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寂,仿佛不是在签名,而是在签署自己的死亡证明。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

他签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看任何一条可能捆绑他、束缚他、将他剥离得只剩“策展人”身份的条款。

林修看着他流畅却毫无生气的动作,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这太反常了。他预料中的挣扎、讨价还价、甚至最后的崩溃都没有出现。虞清远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清远,”林修斟酌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关于第三条,禁止私人感情关系那条,我其实正在和基金会沟通,并非完全没有协商的余地,也许可以附加一些补充说明……”

“不用了。”虞清远打断他,放下笔,抬起眼。那双被靳砚形容为“乌黑得毫无生气”的眼睛,此刻真正地、彻底地失去了所有光彩,像两口枯井,“就这样吧。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需要做一个最终的汇报,声音轻飘飘的:“我分手了。”

林修彻底怔住了:“……什么?”

他大脑一时有些宕机。分手了?因为这份合约?就为了这条他正准备努力斡旋修改的条款?

靳砚……那个梁雨口中如此重要、让虞清远依赖至此的人,就这么……同意了?在这短短几天内?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林修的脑海。他看着虞清远那双死寂的眼睛,忽然间,梁雨那句激动的话再次回响——“你明知道他离了靳砚会死!”

难道……?

虞清远此刻的状态,不像是一种解脱,更像是一种被抽走了灵魂的空洞。这根本不是做出重大抉择后应有的表情,无论是选择事业还是爱情。

林修的目光扫过虞清远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再联想到那日遇见的、明显在守护着虞清远的梁雨和那个气质温和专业的陈医生……一个猜测逐渐清晰:虞清远根本没有告诉靳砚合约的真相?是他单方面做出了这个残忍的决定?而靳砚……可能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知道了。”林修最终没有追问下去。他收起了那份签好字的合约,文件变得异常沉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份代表着“艺术未来”的合约,可能同时也是某种摧毁性的工具。他原本只是认为自己在推动一个天才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此刻却仿佛沾上了不该沾的血色。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虞清远冰冷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保重。”

然后他几乎是匆忙地离开了工作室,他需要立刻联系梁雨。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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