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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雾中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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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砚正拿出钥匙开门,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虞清远。灯光下,虞清远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看起来柔和许多,那双总是盛着惊惶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竟真的有一点微光在闪烁,像是星火余烬里挣扎出的最后一点亮色。

这无疑是靳砚最想看到的——虞清远能轻松一点,能暂时从痛苦里挣脱片刻,他应该感到欣慰,甚至喜悦。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在那片为虞清远而存在的、广阔而柔软的土壤里,除了欣慰,另一股更加沉重、更加晦涩的情绪,几乎是同时悄然滋生——那是愧疚。

因为他太了解虞清远了。

了解他痛苦时的崩溃,更了解他这种突如其来的、看似好转的“高兴”背后,隐藏着多么巨大的不安和怎样竭尽全力的自我欺骗。

这“高兴”是假的。

是虞清远透支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强行从绝望崖边摘下来的一朵虚幻的花。是他抓住自己递出的“陶艺”、“买菜”这些看似正常的日常碎片,拼命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用以短暂地麻痹自己,逃避那个他无法面对的、注定要到来的结局。

而自己,正是这个海市蜃楼的共谋者。用温柔的假象,喂食着对方虚假的希望。

“嗯。”靳砚压下心头那阵细密的酸楚和愧疚,努力让嘴角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虞清远的头发——就像早上那样,但动作更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你高兴就好。”

他的声音温柔,一如既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你高兴就好”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沉重。他宁愿虞清远继续对他哭,对他发脾气,甚至再次把他推开,那样至少真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戴着一张“高兴”的面具,脆弱地站在悬崖边,对着他强颜欢笑。

这笑容,比眼泪更让他心疼和……愧疚。

门打开,温暖的室内气息涌出。虞清远率先走了进去,脚步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的意味,仿佛真的被那点“高兴”所鼓舞。

当晚,虞清远甚至允许自己吃了一小碗靳砚煮的、炖得烂烂的山药排骨汤。暖意从胃部微弱地扩散,几乎骗过了他自己。

夜里,他躺在客卧的床上,身体残留着白日阳光和泥土的虚假记忆,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握,仿佛还能感受到陶泥微凉湿润的抵抗性,以及靳砚指尖残留的、帮他理顺被风吹乱发丝时的温度,那触感像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这种短暂的、偷来的、近乎正常的错觉,令他沉迷又恐惧。

他甚至开始荒谬地想,也许……也许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沉溺在这片靳砚用温柔编织的、足以乱真的乌托邦里,假装没有柏林冰冷的合约,没有林修步步紧逼的提醒,没有自己那具离了靳砚就运转失灵的、可悲的躯壳。靳砚的爱是最高明的麻醉剂,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乌托邦的崩塌,往往始于最细微的、阳光下的裂缝。

第二天清晨,虞清远醒来时,靳砚已经出门了。公寓里空荡寂静,餐桌上照例留着温热的早餐和一张便签。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利落挺拔,是靳砚的风格,但笔锋处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潦草的急切,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匆忙:「工作室有急事,晚点回。记得吃早餐。——砚」

那个「砚」字最后一笔,甚至带出了一点小小的飞白,泄露了书写者某种不平静的心绪。

虞清远安静地吃完早餐,洗好碗碟。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和对昨夜那份虚假“平静”的病态依恋,像潮水般漫上来。他鬼使神差地、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进了主卧——那个充满了靳砚气息、他近日一直刻意回避的、曾是他们共同巢穴的空间。

他对自己说,只是想找一本之前没看完的画册,那本蒙德里安的画册,他记得上次看是放在主卧书架上的。

主卧整洁得近乎刻板,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雪松尾调,混合着极淡的绘图墨水味,那是靳砚的味道,曾是他最安心的锚点,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虞清远的指尖划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建筑典籍,心跳莫名失序,越来越快,撞得他胸口发闷。画册没有在预想的位置。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柜。

然后,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短暂的嗡鸣,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留下四肢百骸刺骨的寒。他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到极致,又缓缓放大,空洞地倒映着那个物体——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它就静静地、几乎是随意地搁在靳砚常看的那本《空间的诗学》旁边,那种蓝,是深夜海面的颜色,沉静,幽深,却预示着无尽的汹涌。样式经典到毋庸置疑,尺寸恰到好处地,能容纳一个关乎一生的承诺。

虞清远的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连带著视觉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和晕眩。整个世界的声音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一声声,撞得他耳膜生疼,几乎要呕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三年前他放弃巴黎的offer,雨夜里,靳砚用力抱着他,滚烫的呼吸烫着他的耳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清远,我欠你一个更大的未来。”

后来无数个夜晚,他蜷在靳砚怀里,看着对方勾勒线条时专注的侧脸,灯光在那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靳砚会偶尔停下笔,低头吻他的发顶,鼻尖蹭过他敏感的耳后,低声呢喃,像许诺一个神圣的誓言:“再等等,清远,再等等我……等我给你最好的。”

那些被日常琐碎、被频繁发作的焦虑、被近半年来的疏离所掩埋的记忆碎片,此刻被这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瞬间唤醒,如同被无形的手暴力地拼凑完整,指向一个清晰得令他恐惧的答案。

不是告别。

是求婚。

是靳砚原本计划的、在这看似是“分手月”的倒计时里,真正想要完成的、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是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布下的最后一场豪赌,试图用一生的承诺,来对抗他那句轻飘飘的、一戳即破的“不爱了”。

虞清远颤抖着,几乎是痉挛般地伸出手。指尖冰凉的可怕,像死人的温度。他触碰到那光滑的丝绒表面,柔软的质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猛地缩回手。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撕裂。

母亲的尖刻嗓音仿佛穿越时空,又一次在他耳边尖啸,带着永不满足的苛责:“抓住他!虞清远!这是你能抓住的最好的!完美!体面!你必须答应!这是最正确、最值得被爱的选择!别不知好歹!”

留下来,继续做这个离不开靳砚体温、离不开靳砚气息、离了靳砚就连正常呼吸都难以维持的、软弱的、可怜的虞清远。

还是拒绝他,亲手打碎靳砚小心翼翼准备的、关于未来的全部承诺,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无法承诺、无法负责、只会逃避和毁灭的懦夫。

哪一个选择是“完美”的?

哪一个选择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哪一个选择……是他虞清远这副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和灵魂所能承受的?

他……

选不了。

任何一个选择都像要将他从中硬生生劈开,他站在悬崖边缘,前后都是深渊。他无法做出任何一个“完美”的判决,他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是错误的存在。

“呃……”一声极轻的、被死死扼住喉咙般的呜咽从他惨白的唇间溢出,破碎得不成调。他脸色白得吓人,像是所有血液都被瞬间抽干,踉跄着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仿佛那个丝绒盒子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恐怖怪物。

胃里翻江倒海,尖锐的绞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噪点。

他猛地转身,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主卧,重重摔上了客卧的门,身体沿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在地,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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