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
虞清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昨夜睡眠而积攒起来的、虚假的勇气,忽然冒了一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刚才那片刻尴尬的凝滞,也像是要说服自己,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甚至有点过分轻快的语调,推着靳砚的后背往外走:
“走啦走啦!再磨蹭要堵车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语速也快,试图营造出一种“我很好”、“我没放在心上”的轻松假象。手掌隔着靳砚外套的布料,能感受到底下肩胛骨的坚实轮廓,他像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地缩回了手。
靳砚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闻言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虞清远努力扬起的嘴角和刻意显得明亮的眼睛里,那强装出来的开心像一层薄薄的釉彩,覆盖在深处的疲惫和不安之上,反而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
但靳砚什么也没说破。他只是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像是被那点笨拙的“开心”所感染,顺从地跟着加快了脚步,应和道:“好,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温和。
虞清远跟在他身侧,晨风吹起他帽檐下的发丝,拂过耳际。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胸腔里那颗一直沉沉下坠的心脏,微微轻松了一些。
那家陶艺店隐匿在一条栽满梧桐树的安静街道尽头,门脸不大,原木招牌上刻着“泥土时光”几个字,字体圆润可爱。推开挂着手工烧制风铃的玻璃门,一阵带着湿润泥土和釉料特有的、微凉微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
店里果然如靳砚所说,这个时间段人很少,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角落的拉坯机前,头几乎靠在一起,低声笑着,手上和脸上都沾了不少泥浆,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洋溢着一种单纯的快乐。一位扎着靛蓝色染布头巾、系着沾满彩釉围裙的年轻女孩——大概是店主或店员——正坐在柜台后低头专注地给一个小陶杯上色,只在他们进门时抬头笑着说了声“随便看,需要帮忙叫我”,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店里光线很好,大大的窗户透进上午柔和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器半成品和成品,从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摆件到素雅的花瓶碗碟,每一件都透着手工特有的拙朴和温度。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种宁静、专注又充满创造力的氛围,让虞清远一直紧绷的神经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架子上那些形态各异的陶器。
“想试试什么?”靳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和那位头巾女孩简单交流过,手里拿了两条干净的深色围裙走过来,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条递给虞清远,“拉坯?还是手捏?”
虞清远接过围裙,布料柔软。他看着角落里那对玩泥巴玩得笑声不断的情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拉坯需要和指导老师有较多的肢体接触和指导,他暂时无法忍受陌生人的靠近。“手捏吧。”他低声说,这个更自主一些。
“好。”靳砚点点头,引着他走到一个靠窗的工作台前。台面上已经准备好了两团湿润的陶泥、一小桶水、各种形状的木制塑形工具和几块海绵。
两人系好围裙,在木凳上坐下。虞清远看着眼前那团灰褐色的、冰凉柔软的泥巴,有些无从下手。他擅长的是在二维平面上勾勒线条、调配色彩,对这种立体的、需要用手去直接感受和塑造的材料感到陌生。
靳砚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拿起自己那团泥,放在转盘上,用手掌根部轻轻按压,慢慢地将它塑成一个均匀的球体。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建筑师特有的稳定和精准,手指修长有力,沾上了泥浆也毫不在意,反而有种别样的性感。
“先想想做什么。”靳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杯子?小碗?或者随便捏个形状,感受一下泥的性子。”
虞清远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那团泥。冰凉的、细腻湿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很原始的安抚力量。他试着揉捏,泥巴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不太听话。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靳砚。靳砚已经开始用拇指在泥球顶端巧妙地按压、旋转,一个杯子的雏形渐渐在他手中显现,杯壁均匀,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
“……”虞清远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跟自己手里这团不听话的泥巴较劲。他想捏一个简单的烟灰缸——虽然他现在几乎不抽烟了,但这个形状似乎最简单。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歪歪扭扭,他捏出来的“烟灰缸”边缘厚薄不均,甚至有点向一边倾斜,像个喝醉了的小怪物。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试图用手指把一边过厚的泥巴抹平一点时,也许是因为泥坯太软,也许是他用力稍偏——
“啪嗒”一声轻响。
一小块被他小心捏起、准备用来修补另一侧的泥巴,因为底部过薄,竟然直接掉了下来,摔在了工作台上,变成了一小摊扁平的泥饼。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靳砚,几乎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小意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
看到虞清远盯着那摊泥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靳砚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难得流露出的这种笨拙的真实,比任何完美的艺术品都更让他心动。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虞清远闻声抬起头,正好撞进靳砚含笑的眼眸里。那笑容直白而温暖,像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让他心跳猝然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热。他有些羞恼,下意识地想用手背去蹭蹭鼻子,差点把泥巴弄到脸上。
靳砚眼疾手快地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短暂却清晰。两人都顿了一下。
靳砚率先自然地松开手,仿佛只是为了防止一场小型灾难。他拿起自己那块已经成型的、光滑漂亮的杯子,递到虞清远面前,语气轻松地提议:“要不要试试这个?我帮你重新拿块泥。”
一种微妙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虞清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坚持:“不要。我就要这个。”
他拿起那小摊摔扁的泥巴,蘸了点水,开始试图把它重新“糊”回“小怪物”的身上,进行一种破罐破摔式的再创作,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出土文物。
靳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阳光下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副跟一团泥巴较劲的模样,让他心底软成一片。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重新坐回去,一边继续修饰自己的杯子,一边时不时地,用那种极度纵容的目光,看一眼旁边正在努力“拯救”作品的虞清远。
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气息和舒缓的音乐。这一刻,没有柏林,没有合约,没有分离的倒计时,只有指尖冰凉的泥巴,和身边人安静而温暖的陪伴。
虞清远甚至没有意识到,在自己试图将那块掉下来的泥巴重新粘回去时,他的嘴角,也悄悄地弯起了一个非常非常轻微的、真实的弧度。
离开陶艺店时,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梧桐叶掩映的街道。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陶泥微凉湿润的触感,以及……靳砚低笑时胸腔的微震和他手掌短暂的温热。
很奇怪。虞清远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心里那片连日来被阴霾笼罩的冻土,似乎被刚才那片刻专注的、笨拙的玩耍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暖风。那种即将被溺毙的窒息感暂时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甚至有些陌生的轻盈感。
他不再去想柏林,不去想那份冰冷的合约,也不去深究这“分手月”的倒计时。他只是莫名地、固执地抓住了一点眼前的、具体的东西——身边这个沉默却安稳存在的人,以及此刻洒在身上的阳光。
甚至当靳砚很自然地提议“附近有个不错的菜市场,要不要去看看晚上吃什么?”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蔬菜瓜果散发着清新的泥土和植物香气,鱼摊上冰块闪烁,肉铺老板中气十足地吆喝着。这种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放在前几天足以让虞清远焦虑发作,但今天,那点莫名的“轻盈感”似乎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他跟在靳砚身后,看着靳砚熟练地挑选着食材,和相熟的摊主点头打招呼,偶尔回头问他一句“这个想怎么吃?”或者“买点笋好不好?你上次说想吃”。虞清远就跟着点头或摇头,甚至在某些瞬间,会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时间倒流,他们只是忙里偷闲,一起来采购,然后回家做一顿普通的晚饭。
拎着满满的食材往回走时,虞清远看着靳砚走在身侧的背影,看着塑料袋勒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吹胀的肥皂泡,越来越大,折射出虚幻的彩光。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今晚的饭菜?
期待……这偷来的、寻常的一天,能再延长一点点?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过了。甚至,在走进走廊,感应灯亮起的刹那,他侧过头,对着靳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可以称之为“明亮”的调子:
“今天……很高兴。”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靳砚的脸,然后垂下,盯着电梯按钮,“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