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像被寒风吹拂的树叶。但在那哽咽即将冲破喉咙、变成呜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将它扭曲成了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明显气音的——轻笑。
他甚至还刻意让这声“笑”听起来带着点恍然和戏谑,尽管嘴角抿成的直线僵硬得像石头,低垂的眼睫早已湿透。
“呵……”他又发出一个类似笑的气音,肩膀再次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听起来却像是在忍俊不禁,“嗯……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甚至试图带上一点调侃,但那尾音里的细微撕裂感和无法完全压制的颤抖,却暴露了底下汹涌的情绪。“亏我还……还以为你当时真的……有什么深不可测的洞察力……”
靳砚在他肩膀耸动、发出第一个怪异气音的瞬间,身体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虞清远低垂的头顶发旋的细微震动,能感受到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猛然收紧的力度,甚至能捕捉到那声扭曲的“笑”底下,那一声极力吞咽口水的、掩饰哽咽的细微声响。
月光和萤火虫的光芒不足以照亮虞清远此刻的表情,但靳砚不需要看。他能闻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被强行压抑的泪水的咸涩气息,能感觉到虞清远全身肌肉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僵硬。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紧。他的清远,连哭都要伪装成笑。
靳砚的拇指原本正在摩挲虞清远的手背,此刻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以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沉重的节奏继续着。他没有拆穿,没有试图去抬起虞清远的脸,甚至没有让呼吸的频率发生太大的改变。
他只是顺着虞清远那漏洞百出的、故作轻松的语调,用一种同样被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无奈笑意的声音回应道,仿佛真的被那个“木头屑”的说法逗乐了:
“嗯,”他低声应和,声音像被夜色浸透的绒布,“看来……第一印象彻底毁了。”他顿了顿,拇指指腹感受到虞清远手背上皮肤瞬间的绷紧,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配合着对方的自嘲:“是不是……还挺幻灭的?”
他完美地接住了虞清远抛过来的这个带着泪意的“玩笑”,替他维持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名为“轻松”的伪装。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月下追忆往昔,调侃着年少时一场美丽的误会。
但那只握着虞清远的手,却握得更稳、更紧了些,源源不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无声地告诉对方:我知道,我在,我陪你演下去。
虞清远的肩膀又轻微地耸动了一下,这次更像是一个压抑的哆嗦。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股新的泪意强行逼退。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靳砚的袖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栖息地。
靳砚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
这时工作人员提着萤火虫笼经过:“要放一笼吗?许个愿吧。”
靳砚轻轻摇头,用口型对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不用”。他现在只想给虞清远一个可以安心哭泣的空间。
但虞清远却突然从靳砚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笼萤火虫,哑声说:“放一笼吧。”
靳砚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买下一笼萤火虫,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递到虞清远面前:“你来。”
虞清远的手指还在发抖,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打开那个小小的竹扣,靳砚的手覆上来,稳住他,一起轻轻拨开了笼扣。
萤火虫翩然飞出,在夜空中划出莹绿的轨迹,虞清远仰头看着。
“五年了......”他突然低声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靳砚的心猛地一紧。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舍和决绝。
虞清远转向靳砚,在萤火虫的微光中看着他:“靳砚,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阵哽咽让他说不下去,他只能用力摇头。
靳砚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不想说就别说了。”
“对不起......”虞清远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五年前的误会,为现在的分手,还是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苦衷?
靳砚终于抬手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蹭了蹭:“不用道歉,清远。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周围的情侣都在许愿,而他们却在告别,用这种最安静的方式。
当最后一颗萤火虫消失在夜色中时,虞清远轻轻推开了靳砚。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重的疲惫。
站在植物园门口,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那点虚幻的温情。
靳砚快他一步,回头看着他在月光下格外苍白的侧脸,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一整天的问题:
“清远,这一个月......是为了好好告别,还是为了让我死心?”
虞清远下意识地就想跟着靳砚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迈出半步才猛地僵住。
他抬头却又不敢看靳砚的表情,只能扭头回望植物园,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是为了让我死心。”
这个回答像一把刀,同时刺穿了两个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