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惊动了靳砚。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虞清远身上。
那目光深沉得像夜海,里面翻涌着太多虞清远不敢细看的情绪——担忧,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他的视线快速地从虞清远勉强算整洁的衣服扫到他依旧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有问任何话。
他只是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散发出温暖的食物香气,是虞清远喜欢的那家广式茶餐厅的味道。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虞清远垂着眼,不敢看靳砚,手指紧张地蜷缩在身侧。他怕一开口,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都会碎裂,怕委屈和眼泪会决堤。
最终,是靳砚先动了。他走上前,没有靠得太近,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声音低沉温和:“趁热吃一点。”
虞清远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靳砚的手。两人的手都是一样的冰凉,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虞清远,让他猛地瑟缩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纸袋。
靳砚的手顿在半空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
虞清远抱着温热的纸袋,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勾得空荡的胃一阵抽搐。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者问你怎么来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害怕。害怕一出声,就真的再也忍不住了。
靳砚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只受惊的鸟儿重新熟悉环境。
过了好一会儿,虞清远才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靳砚看见了。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那,”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车?”
虞清远又点了点头,这次稍微明确了一点。他抱着纸袋,像抱着一个盾牌,绕到副驾驶座,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熟悉的、靳砚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氛,和食物温暖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却也让虞清远更加想哭的味道。
靳砚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轻声问:“直接去植物园?还是你想先找个地方坐坐?”
虞清远紧紧抱着纸袋,指甲几乎要掐进纸袋里。他用力摇头,然后意识到对方可能没看自己,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直接去。”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说完就立刻咬住了嘴唇,把头扭向窗外,不敢让靳砚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
靳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地滑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霓虹灯光在虞清远湿润的眼底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缩在副驾驶座里,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却依旧惊魂未定的小兽,贪婪地汲取着这片狭小空间里令人安心的气息,内心那片关于萤火虫的微弱光亮,在无尽的酸楚和害怕中,顽强地闪烁着。
植物园为了营造最佳的观赏环境,只在入口处点缀着几盏昏黄的地灯,越往里走,光线越是稀薄,最终完全被夏夜浓稠的黑暗和轻盈飞舞的萤火虫光芒所取代。小径蜿蜒,两侧草木深处,无数细碎的、绿莹莹的光点起伏闪烁,如同跌落的星河,美得近乎不真实。
人群低语,但更多的是一种默契的寂静,生怕惊扰了这自然的精灵。光线太暗,虞清远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靳砚模糊的背影。脚下的碎石路有些不平,他微微踉跄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是靳砚的手。力度不松不紧,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触感,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像过去五年里每一次并肩行走时那样自然而然。
虞清远浑身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强烈的酸楚混合着巨大的贪恋猛地冲上眼眶。他想挣脱,这亲昵的触碰在此刻像是一种甜蜜的酷刑,提醒着他正在拥有的和即将失去的。
但他的手指却背叛了他的意志,非但没有抽离,反而像渴水的植物根系一样,微弱地、颤抖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冰凉地蜷缩在靳砚温热的掌心里。
靳砚似乎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回应,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更稳了些,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沉默地继续往前走,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小径旁的长椅上,树影下,隐约可见一对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头凑得极近,低声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悄悄话,偶尔发出极轻的笑声。那些模糊的剪影,在萤火虫梦幻般的光点映衬下,显得格外亲密而温暖。
虞清远别开视线,心脏像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刺着。羡慕,嫉妒,痛苦……种种情绪翻涌而上。那些平凡的幸福,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对他而言,却可能即将变成再也无法企及的奢望。他下意识地,将靳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就在他被这种无声的悲伤淹没时,走在前面的靳砚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融在沙沙的树叶声和遥远的虫鸣里,像是怕惊飞了周围的萤火。
“清远,”他顿了顿,“我的分手月清单里,有一项是……一起说说那些从来没机会,或者没勇气说出来的话。”
虞清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来了。他终于要问了。问分手的原因,问这两天的反常,问那些他无法启齿的真相。他紧张得指尖发冷,几乎想立刻抽回手。
然而,靳砚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其实,第一次在画展见到你那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悠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我走过去跟你说‘你在害怕’……并不是因为我真的看懂了那幅画。”
虞清远怔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靳砚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
“我当时……”靳砚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其实早就注意到你了,在学校里就……总之,那天鼓足勇气想上去搭话,正好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冷色调的画前,表情……很沉默,然后我看到你垂在身侧的手,从袖口露出来的指尖,在发抖。”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找个由头跟你说话,不知怎么的,‘你在害怕’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没想到,好像误打误撞,说中了什么。”
萤火虫的光点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至于那幅画,”他继续道,语气认真起来,“我当时其实没看懂它表达的深意,但我真的觉得它非常非常好看,像……像一座在月光下沉默燃烧的冰川,很壮观,很……震撼。只是当时没好意思说这么肤浅的感想。”
他说完了,周围只剩下萤火虫飞舞的细微振翅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