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上的荒漠消散，生理盐水充当湖泊入驻，呼吸机掀起飓风，葡萄糖凝结成肥沃的土地，营养液流入血管滋生蔓长出无穷无尽的绿茵。

机器不语不是故意冷落，它静静伫立了一年之久，听见苏醒时的心跳频率时，比好多导管还要激动地鸣叫。

李渝林睁开眼，视线里还是白茫茫的一片，这一次不同的是，所有白色物体都拥有清晰的轮廓。黑线条和蓝线条清晰勾勒，组成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输液管。

白色的医生走过来，喊他的名字，问他是否可以听得清，用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考问他，测试他的意识是否和身体一同清醒过来。

他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旧的手风琴，每吐出一个字就造成撕扯喉腔的钝痛。

这里不是他的工作室，而是澄淋医院。

白色的人群围上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梭过重重身影投向一旁的床位。白色的被子上还有沉睡过的痕迹，但已经空无一人，剩余两个护士收拾残局。

在留院观察的期间，他了解到陈末比他提前一周醒过来。她申请提前出院，被告知以现在的身体情况达不到出院条件，而在四天后的一次输液中，护士走进来只看到空荡荡的病床。她不辞而别。

她会去哪里。李渝林立刻想到沽沐。

思想也要消耗力气，他常常在病床上躺一个下午，仅仅是看着窗外就觉得无限疲惫。医生让他不要思虑过度。

他只好不再回忆过去。过去被不停地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放下。

肌肉松弛得厉害，除去昏睡之外的清醒时刻里，他都在做康复训练。不需要借助工具行走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每天都在吃营养餐，脆弱的免疫系统依靠药物点滴辅助了半个月，终于中断。渐渐可以慢跑，做一些锻炼，在医生判断出他的身体可以做一些剧烈运动时，他围绕着澄淋街区跑了一个下午。

苏醒时令人窒息的溺水感日渐淡化，他有了凌晨夜跑的习惯。萎缩了一年之久的身体得到舒展，就肆无忌惮地索求现实里的狂风骤雨，连同禁锢压抑的精神一同释放。像重获新生。

他以为从此就能把陈末淡忘。只要像陈末警告他的那样，承认梦里的所作所为是迫不得已，他就会彻底自由。

他仍然坚守催眠世界里的原则——等同现实。因为他心甘情愿。

如果他能神圣到是怀着一颗拯救的心去面对陈末，那么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他对陈末从始至终都怀着最庸俗的爱情幻想。

一无所知时看见她，喜欢就像昏暗天空里缓缓溢出的月光，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满心满眼都被沾染，无可收拾。

以至于后来看见她的过去，他常常是手足无措地守在她的身边。不能理智地判断出什么记忆是好的，可以留下来给她，什么记忆是残忍的，他要替她彻底删除。他看见她哭泣，微笑，暴力，恶劣，只觉得目光所至的催眠世界里，没有一处值得继续留存于她的记忆里。

他母亲偶尔打电话打探他的恋爱状况，提出要给他介绍未来可以发展的另一半。他一一拒绝，面对他即将到来的二十七岁，他母亲罕见地没有像催促他哥那样催促他。

他母亲只说，希望他能幸福。他已经幸福了二十五年，陈末占去一年，在上面写满眼泪，就丢下他不管。

眼泪挂在潮湿的二十六岁，怎么也晒不干，任由它朝今后的生命里流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流尽。

身体一天天健康下去，他终于有更多精力去重新打理工作室。等待的人坐在走廊的米白色长椅，他抬头注视着一个又一个推门进来的崭新面孔，忧愁的，坚决的，颓萎的。

他再没见过像她那样沉静的微笑。

同样用摇铃编织美梦，擦掉一个个扭曲哭泣的脸，人们欢喜地走出去，寻找崭新的幸福世界。

他开始失眠，把夜跑的时间无限拉长，因为过度运动损伤了身体再一次住院。身体上的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修补好了，骨头也许会在某个阴雨天隐隐作痛，偶尔胸口无缘由地发闷，造成呼吸困难而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精神上的也是。

等他意识到这是因为思念过度造成的失眠时，他已经超过半年没有见陈末一面。

催眠世界里资助者和学生的关系早已破裂，现实中医生和患者的身份也走向尽头，在那些未完成的关系里，剩余着某些亏欠的部分，隔着时空仍然千丝万缕地将她和他连接在一起。

他总要去找她的。

他从房间里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和一只鼓鼓的旅行背包，给他母亲打电话，说他已经关闭了工作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你爸那边我会好好说的，沽沐很远，你要注意安全。”

和澄淋的朋友告别，朋友拉着他去吃饭。闹到了半夜，包间里彩灯闪烁，他朋友拿着麦克在他耳边唱——

新月弯弯

有人徘徊

朋友握着酒杯和他相碰，他从不喝酒，看着手里明澄澄的饮料，灌下去，似乎也有酒精麻醉神经的效果。

她的模样

是梦是幻

回到住址，行李还搁置在客厅，他坐进沙发看着它们发怔。

放在茶几上的电话亮起，他拿起来，上面显示晚上八点零一分。点开新的短信，对话上一次是今天早九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