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却开心不起来:“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走过轻轻抱住他,用沉默作为回应。明天的事情谁也不能确定,她也许会性情大变说爱他,而他也可能畏惧上她的真面目敬而远之。
他想听听她的苦衷,但她从来不和他讲她的从前,仿佛诉苦是一件令人感到乏味的事情。亦或者有谁先他一步听过她的讲述,早早把她分享的心情消耗殆尽。
“他后来为什么总给你打电话?”
“可能他觉得一个人待着无聊。”
面对含糊不清的回答,他下意识反问一句:“你都已经这么对待他......”这样暴力地对待周难,在某种意义上周难已经转变成受害者,然而这么问好像暗示陈末是个怎样恶劣的人,他又没办法把话收回来。
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都是有病的人。”不知道是玩笑上的病,还是写在理论上配以治愈药物的病。
其实他想知道的是周难和她在说些什么,显然,他不会得到更具体的回答。
他和她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水杉树剩余不多的叶子扑簌簌地坠到地上,冷空气伪装成树荫降落头顶,近冬的天轮回流转成盛夏的影子。
看着她的侧脸,轮廓没有之前那样锐利,柔和下来像铺了一层莹莹的月光,模糊掉消瘦的痕迹。他想起周难的话,问她:“你觉得你会是和周难相似的人吗?”
她没有否认,也不算认同地回他:“还好吧,只不过他比我乐观多了。我早早打算好成年之后就跟家里断绝关系,他还盼望着父母有一天能幡然醒悟过来爱他,逃课逃到乡下的家里,等着他父母发现,然后回来找他。”
他听着,像在听一件很遥远很罕见的事情。
到了家门口,她突然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周难那里?”
“为什么?”
她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算是给你介绍认识我的朋友。”
她把周难视为朋友。他以为是受害者多年以后对曾经施暴者的报复,然而她和周难之间的关系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说出“朋友”二字,给周难清晰的身份,就好像曾经她和周难冰释前嫌,如今又患难与共。
“好啊。”他调转自行车的方向,看着她把门口的颗颗捞进怀里,单手骑车在前面带路。
纯粹的感情是人人想要缔造的,而复杂的感情在此时比起前者更使人嫉妒。更早的相遇,更久在记忆里生根发芽,无法复述的最初感受,他站在后来者的位置上,从看见陈末的那一刻起都一一丧失。他想不明白,就这么思绪混乱地一直到周难家门口。
洁白的三楼高洋房,像新建出来的,他来过好几次都没注意到,这种新像罐子里失活的酵母,是没有人为居住痕迹的新。
他看着陈末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的意思,她从口袋掏出电话,给周难打了过去。
“滚下来开门。”
他似乎被震慑了一下,伸出去敲门的手停滞在空中,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对比看来,他头一次觉得他和她之间礼貌得过分,以至于完全阻隔掉某种感情更近一步的可能。
片刻之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一楼貌似没开灯,才显得周难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布满阴影。
陈末先他一步进去,像是很用力地揽住了周难的后颈,周难的身影在昏暗的环境中踉跄了一下,才从陈末压迫的手臂中抬起头,带着明晃晃的敌意看向他。
“说话。”
他走进去,周难看着他,表情水波纹似的漾出一个笑,是对陈末说的话然而眼睛盯着他。
“欢迎我们小茉莉来。”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恶心的称呼?”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不满,把脚边的颗颗抱进怀里,去开客厅的灯。
“我觉得好听就行了。”
周难背靠在沙发上,目光追着陈末的背影,不一会儿又转回他的脸上。
房间亮起来,他终于看清周难的表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挑衅。他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周难面无表情时的样子,这种附带攻击性的神情就像一支红玫瑰上生长尖刺,天生自然。
周围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整齐干净,如同房屋装修推荐的展示图,一应俱全但无一不是摆设。迟钝的感官在潮湿中苏醒,让他清清楚楚感觉到整个空间向中心挤压的胁迫感,这种压迫让身处其中的人透不过气。
周难站在压迫的空间中央对着他吹口哨,挑衅或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挑了一下眉:“哟,也欢迎我们小茉莉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