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懂得感恩的时候,觉得别人对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看见了她就应当像看见路边杂耍的小猴,既然她提供了红鼻子的娱乐活动使他们开心,他们没理由驻足良久而不向她的口袋投上几分钱。
她从英文课本上得知外国人过感恩节要吃火鸡,在学会感恩后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是这篇英文,明白感恩就是将她挖空内脏填充上苹果橙子和黑胡椒,做成火鸡送上餐桌。」
陈末有很想要回去读书的信念,这种信念给她一种精神可以战胜药物的错觉。在第一次完全脱离多哚平掌控时,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了一整个下午。像裹着花香气的风铃,挂在他身上不停地发出响声,等到她松开手,他还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幻觉似的触感停留在后颈。
他应当为她高兴,如果不是她缓和下来的表情过于陌生,以及松开的手臂仿佛如释重负,他都要差点以为陈末是因为即将要摆脱他而感到开心。
没想过要用药物控制谁,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期盼她能好起来,没有药物,也可以长久保持清醒。只是他和药物捆绑在一起太久,他常常幻视也许自己才是那些五彩斑斓的药片,难免生出被弃用的错觉。
周难的电话在上午就打过来,他站在陈末的房间门口,听见她发出含糊不清的笑,用混乱的轻蔑的语气重复两个字——活该。
手放在门上,像沉重的钟,无论如何也敲不下去,他感觉自己踏进了一片荆棘遍布的迷雾丛林,门后的陈末是他中了瘴气之后产生的幻觉。
好不容易等到瘴气消散,他敲门的手还是落空,因为陈末从里面打开了门。
在清醒时,她面对他总是平静的。电话还放在而边,一句告别语也不说,她当着他的面挂断,上面联系人的名字显示“周难”。
“李渝林。”
她的声音是深海的回响:“你想听听我迟到的解释吗?”
“求之不得。”
他这么说着,恍惚间看见陈末嘴角浮现出的笑,等他想要分辨出那笑里包含着什么情绪,就已经消失不见。
推出院子里的自行车,车轮的痕迹压过无数次踩过青石路的脚印,他跟着她一直骑出青石路,骑到没有路径出现的田野。香樟树成群排列,他和她把自行车停在树下,头顶是木质混合青草的气味。
她说她确定她当时是清醒的。
他点点头,觉得陈末的语气有点紧张,以至于不停地看他的表情。
“那天我答应和周难一起走之后,并没有去他家。”
“我骗他说想到附近散步,实际上趁他走在前面没注意的时候,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把他砸晕了。”
她应该是想笑,但碍于他在场而只是不自在地弯了弯嘴角,继续说下去。
“其实只是暂时的,所以我——”她斟酌着用词,“把他从地上翻过来,他紧闭着眼,我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
她好像在模仿当时周难的反应,表现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站在一旁看她靠在香樟树上咳嗽两声,从她凌乱的表情里捕捉到兴奋。
情绪缓和一点,她才继续考虑到他的反应,换上平静的表情。
“他一下子醒过来,挣扎得很厉害,你后来给我处理的伤口都是那时他留下来的。”
“他越挣扎我就越——”她继续斟酌用词,“我记得当天没有吃宁非他酮,可他的反应就像宁非他酮一样,一直在刺激我的神经,让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对他施暴。”她像罪犯那样向他坦白,“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晚上七点。”
“我以为他会死掉,就在旁边等了一个小时,他还是有呼吸。”
“结果等到了他再次醒过来,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拖不动他,他让我给他的司机打电话过来接他。”
“打完电话,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往回走。”
“我看到你打的好多电话.....”
她突然朝他靠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种审视的态度和周难打量他时的神情重叠在一起。
“你怕我吗?”她问他。
令人窒息的潮湿感扑面而来,他还是尝试呼吸,片刻之后胸口像被裹挟泥水的水草充斥。
“我信你是有苦衷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改变自己的好时机,他应该表现出恐惧,指责她,说她简直是个疯子。也许她能对他刮目相看,而不是一无所获地从他脸上移开视线。他错过这个时机,张了张口,却对她说不出挽留的言语。
“李渝林,你让我没办法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