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一分,J大艺术学院旧楼的电梯停在顶层,发出一声疲倦的金属叹息。
尤瑾光走出来,偏过头便看到走廊尽头一扇刷着哑光白漆的门半敞着,灯光从里面射出来,是雕塑工作室特有的那种、被调到5200K的冷白。
早上安庭若出门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晚大概会工作到很晚”。这句话在尤瑾光心里放了一整天。
傍晚六点,Alpha开了直播,九点下播后便开始在客厅走来走去。虽然安庭若在的时候也不会给家里增添什么温度,但今天晚上,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尤瑾光出了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粥、两只饭团,以及安庭若偶尔会吃的榛子巧克力塔。
袋子里冒着热气,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发动。
门牌号不是安庭若告诉他的,是婚讯放出后被人肉的那天,有人把“J大艺术学院旧楼503和504”连同“雕塑系的课程表”一起发到了网上。
他脚步极轻地走到门口。
工作室里,光线从高处铺下来,把石膏、黏土和未完成的人体模型照得近乎没有温度。靠墙立着几盏可调角度的工作灯,斜斜切过雕像表面,鼻梁、锁骨和肌肉的起伏便被阴影一寸寸勾出来。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石粉,台面散着刮刀、泥塑刀和沾灰的软刷。
安庭若站在一个高台旁,手里捏着比例卡尺。台面上是一尊“北男21”的石膏半身像——二零二一年,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用一万名北方成年男性的平均值浇出来的母版。头高22.5厘米,肩宽41.8厘米,锁骨窝深1.1厘米,肩峰至颈窝2.3厘米……堪称“东方男性的黄金比例”。
毕腾则在一个转盘旁,围裙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麦色手臂,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前额,脸上沾着泥却满不在乎。
安庭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显然是对什么东西很不满意。
转盘中央的泥胚已经做到七成,骨架一看就是一个成年男性半身像。毕腾单手转动转盘,大概是咬进了沙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另一只手拿着刮刀,在泥胚上走得很稳。
“锁骨再平。”安庭若的声音冷得像夜风,“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他们要看的是东方人体!”
毕腾“哎”一声,故意把手上的泥向安庭若那边甩:“那老师亲手帮我改呗!”
这几日,毕腾看上去心情不大好,走神的时候明显多了,但每每见到安庭若,总还是能挤出几分笑。这一句语气虽然没有平日那么轻佻,但也着实带着逗弄。
尤瑾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一个四年级的学生,基础胚都做不好,还想不想毕业了?”安庭若没好气地拿湿布擦了擦溅在手臂上的泥点,扔回给毕腾。
“这完全不在我的舒适区啊,”毕腾像故意似的,在雕塑的胸大肌上又糊了一层,“那些F国佬们爱夸张的线条,平了就没精神。这么含着,他们会不会觉得没做完?”
“你想多了,”安庭若翻了个白眼,用卡尺指了指泥胚,“今晚你收得住,明天才有可能把神韵放出来。收不住,他们只会说你在用西方的肌肉套一张东方的脸。”
毕腾“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刮刀把胸部削薄。
安庭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毕腾有很高的天赋,也十分清楚他会因此而傲慢地忽略规则。行走在社会上,首先要守好规则,之后才有资格谈创造、谈风格。
F国艺术学院的访问团明天上午抵达,礼节性参观校史馆、画室,午宴后便是现场塑形演示。他们点名要看的,不是毕腾天马行空的抽象杰作,而是“东方传统写实半身像的精修阶段”。东方传统比例要求极严,西方巴洛克风格可以追求夸张,但东方绝对不行。
安庭若这次是有意把毕腾的另一面展示给F国的艺术学者,也是在为这孩子毕业以后的出路牵线搭桥。
“再量!”安庭若向前一步把卡尺递过去,余光终于看到门口站着的木头人。
Omega愣了好几秒,没说话。
尤瑾光发现自己暴露了,从阴影里挪到门口,把袋子往前递了递:“那个……你们要不要吃夜宵。”
毕腾也愣了愣,随后“扑哧”笑了,道:“老师,你叫了外卖?”
安庭若瞪他一眼,对尤瑾光说:“进来,别在门口杵着。”
尤瑾光朝毕腾礼貌地点了下头,边往里走边说:“怕你们忙到忘记吃饭,顺路。”
“你从哪来,往哪儿去?”毕腾倒是不客气,伸脑袋往袋子里看。
“我从明爵过来的……”至于往哪儿去,尤瑾光卡壳。
安庭若瞥了他一眼。从明爵社区到J大,车程二十七分钟,他父母家和俱乐部都不在这个方向,也不知道哪来的“顺路”。
尤瑾光把袋子放到靠墙的桌上,看到旁边摊着一本雕塑教材,敞开的那页有一行红字警示:
【东方写实人体误差不得超过0.5 mm,否则视为比例失调】
他退到窗边,看着那尊尚未达到安庭若要求的初始胚,笑了笑:“真好看。”
空气瞬间安静了。
毕腾把脑袋悠悠地转过去,充满惊异地注视了尤瑾光一会儿:“你是说这玩意儿?好看?”
尤瑾光又看了看那个灰色泥胚,虽然只有个大形,但是肩峰挺阔,颈窝清晰,胸部饱满……看上去就很专业……他一点都没有奉承的意思:“确实很好看、很厉害啊,一般人做不出来。”
毕腾用舌头抵了抵一侧的腮帮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但同时觉得对面这Alpha,虽然审美不太在线的样子,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先吃点东西。”安庭若闭上眼,按了按眉心,他的声音仍冷,只是冷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乏,“十分钟。”
尤瑾光表示自己晚饭吃得多,就不跟他们分享了。他把一大盒粥平均分到两个空碗里,把饭团拿出来,海苔碎掉在桌子上,忙用手拢干净。
粥已经不烫嘴了,毕腾狼吞虎咽,间隙还在抱怨:“这破玩意儿我们已经搞了四个小时了。”
安庭若细嚼慢咽,闻言斜他一眼:“怪谁啊?”
尤瑾光的目光转移到雕塑上:“你们……是要把它弄成什么样子?”
“喏,”毕腾用下巴指了指那尊“北男21”,“严格按照这尊石膏像复制,误差控制在0.5mm之内,明天下午要给F国佬现场演示。”
“今天都弄好了,明天还演示什么?”尤瑾光不解。
毕腾解释:“今晚只负责搭建标准比例的骨骼,明天有活人模特,现场主要是处理皮肤张力、眼神、微表情这些东西。”
“哦。”尤瑾光似懂非懂,眼睛仍盯着那个在他看来比例已经毫无挑剔的泥胚。
“粘土搭骨架需要很长时间,现场只有两小时,不能从零开始。”安庭若接过话头,像是给尤瑾光解释,也像是给毕腾强调,“这种交流演示通常都会前一晚把初始泥胚准备好,比例也要绝对标准,否则现场改大结构很容易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