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从金苦什出发，到达海港后换乘，经过北京搭乘中转飞机到加州，之后他们会从洛杉矶出发，落地符拉迪沃斯托克。

基因库的位置在二十年内没有任何改变，连外型都没有变动，屹立在风雪中坚不可摧，门口站立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势头很足，引得台浥尘连连嘲讽。

林青渭下车领路，带台浥尘绕过基因库前方的高楼，两人顺着公路到达站牌前，被厚重的雪层深埋的标志牌只露出一个边角，高楼上百十来扇窗户反射着平线上被风雪吹刮得潦草昏暗的太阳，模糊的光圈有些刺眼，台浥尘不免皱眉，盯着高楼内的景象端详。

林青渭说：“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平地，居民楼是后来新建的。为了不引起政府的怀疑，议会多数管理员给施工方送钱，才让他把建筑风格改得与基因库稍像一些。”

台浥尘喘出一口雾气，“议会管理员不是只有一位吗？”

“那是近几年的事情，在议会改革之前，管理员总共有三位。”林青渭掰着手指与他详细解释，“其中这三位是从议会成员中按照股权占比以及军事力量选拔出的前三位最具有领导力的成员，三十年前，大概海港还没有当下这样繁荣的时候，议会核心成员所在国家发生了大小外交冲突，枪炮所指的地方被硝烟占领，慢慢也就成为了议会中的劣势群体。”

台浥尘接话：“所以，在那段战争动荡的年代，议会管理员所在的国家时局未定，多数都是由实力强悍，权力根深蒂固的成员担任管理员，对吧？”

“对，之后由于反复换届，大家心里不免烦闷，慢慢也就只剩下一个管理员了。”

台浥尘眯起眼睛，比起刚落地时的雪势偏小，雪片徐徐地下，台浥尘转身走入两栋高楼之间的狭缝，呼啸的风刮过去，把楼层之间密布的电线吹得颤抖。

林青渭舌尖含刃的嗓音在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来，“台生刚刚在船上遗留的问题，想好了吗？”

台浥尘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把脸往下移，耸起肩膀，半张脸被挡在衣领下隔绝风雪，成团的雪片落在他帽子上肩膀上，后背挂不住如此沉重的雪花，只留下两三道水痕，即可便被寒风冷僵为薄冰，远远看着，台浥尘像背负着一层透明的薄纱。

林青渭跟上他的步子，与他齐平进过窄道，台浥尘停下来，用眼神示意他先走，而林青渭适时地递出莞尔的微笑，简短地应声，“好。”

林青渭本身是仿生人材质，体内有自我调节系统，皮肤外表温度最高可达到四十摄氏度，在寒冷的冬日用于调和体内的寒流绰绰有余。

台浥尘就不那么走运，他来时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衫，顶多算上林青渭给他的外套，也不怎么防风，乘坐飞机到洛杉矶，林青渭带他到最大的购物商场添置了冬季保暖衣物，从帽子到靴子，应有尽有，然而效果却并不显著，他还是被灌入外套的寒风戳得尽量耸起领口抵挡寒冷。

他现在手脚冰冷，丧失了知觉。

林青渭走出狭缝才想起回头问台浥尘，“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观察。”台浥尘简而言之，扬起下巴看向排联式公寓，对机器人林青渭下指令，“用你身上的零件打开随意一扇房门，我们要到大楼内部。”

林青渭点头应声，动作还算利落。

台浥尘认可地看着他，不时想起林青渭在船上的请求，无论是机器人还是林青渭本人，他都保留一丝遐想与猜疑，越是挑明林青渭是他的精神依靠的讯息，他就越是惶恐难安，被人拿捏把柄可是很危险的，不管是他会轻易陷入敌人的阵地，可能已经处于无法自拔的状态了，还会危及林青渭的人身安全。

正当他陷入沉思，远处站立在公寓房门前的林青渭向他招手，以欢快地口吻在行人面前喊，“这把锁很好撬开，我们进去吧！这里面有壁炉！”

台浥尘：“……”他看着不懂得变通的机器人，余光瞥到远处一个牵着遛狗绳在雪地中徘徊的老太太忽然将脸转向他们这边，在老太太坚定怀疑与犹豫是否保持战斗状态之间踌躇不定时，台浥尘闪身进入大楼内部。

同时，不见踪影的宠物狗从雪地中一跃而起，带出大团雪块，狗子肥硕优美的身材只在空中停留两秒，便陡然被雪地吸食进去，老太太思维中断，磨了磨两颗牙神经微乎及微的搪瓷牙，打了个喷嚏继续遛狗去了。

进入大楼的台浥尘背靠着门，交抱手臂，不满地点脚，他看着林青渭，与他交换眼神，给予机器人处理这段情绪的时间，五秒钟后，在很漫长的一段沉默中，自作聪明的林青渭问道：“你生气了？”

“哇，大少爷呀我是？”台浥尘挥挥手，道，“我哪儿敢对您生气啊。”

林青渭站着看他，认真道：“从我对你的了解中，每当你微微皱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就证明你生气了。而如果我下意识做出令你满意的回应，你的怒火就会在半秒间变得云淡风轻。台先生，这不是个很适合自保的方法，你这样很容易不被人珍惜。”

台浥尘眉头紧缩，而林青渭还在喋喋不休，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狠狠踹了一下林的小腿，并抛下狠话，“少拿你那一套系统来分析我。”

“……”林青渭站立着停顿两秒，然后平静地发出一句，“好痛。”

台浥尘蔑视他，从拐角大步跑上去，林青渭自言自语似的，“毫无间隙的分析可以便于处理情感问题，避免不必要的争吵，还能让感情升温。两全其美啊！”

而他的“两全其美”在台浥尘眼中则是……纯正的非天然纯添加版猫屎咖啡，听君一席话，脾气没从天灵盖破土而出都算好的。

台浥尘警告他，“你有自我意识，但原则是你不可以违背我的意愿。所以，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有意见吗？”

林青渭：“没意见。”

“很好，听我指挥。”台浥尘双手在空中一扫一握，仿佛手握生杀大权，捏着林青渭的下巴，“把你的分析权限关掉。”“不……”“趁我心情还好，不想再对你动手的时候，立刻马上。”“……好的。”

乖巧听话又体贴的林青渭将分析权限关闭，他现在完全恢复成一个原始形态的林青渭，通俗易懂地讲，也就是恢复了出厂设置，由于基本准则没有关闭，他的意识中只是个披着林青渭这张人皮，捎带身上自动连接着 秒懂百科的全自动翻译说明书。

台浥尘声泪俱下地在心中讨伐这一功能设计得妙，于是在尝到新科技的甜与苦之后，他专注于林青渭的使用功能，他一睁眼仿佛一个自动测谎仪与温度调节剂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便中肯地询问：“我们从九楼跳下去，直接跳到对面房子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林青渭答：“必死无疑。”

“听起来不错，可以试试。”台浥尘边上楼边伸展手脚。

林青渭迷惑地看着他，在到达八楼时，台浥尘仍是一副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神情，拉住他，从背后捏住他的下巴，暧昧地凑到他耳边问：“你不会真要跳过去吧？很危险的。”

“不然呢？你又没拦我。”

“现在不算吗？”林青渭固执地看着他。

台浥尘轻轻一笑，拂手反扣上他的嘴唇，挑起半边眉峰，风流倜傥地调笑，“你懂什么？不说出来我哪懂你的心思啊？你想拦就拦了，具体情况是不是还跟我说一下？”

林青渭垂下眼皮，看到楼道内窝着一堆玩偶，橙的绿的黄的头顶都落了一层灰，斑驳的墙壁与砖块，缝隙中生出冰霜，走廊内的温度与室外几乎没有区别，台浥尘的手指也微微发凉。

他伸手握上台浥尘的双手，体贴地说：“替你暖一会儿，不介意吧？”

台浥尘半条手臂横在胸前，一寸寸打量林青渭，忽地嗤笑，“暖顶什么用，你不把你这身皮扒下来给我穿着，我在这儿待着就永远都暖和不起来。”

那双机械眼球内有微微晃动的星点，台浥尘诧异地盯紧，闪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不再追究那一瞬间的异样。

顺着老旧破败的楼梯一路来到九楼中段的一处房间内，台浥尘打开窗户，目测横在基因库与公寓之间马路的宽度，正扒紧窗框准确一跃而下，林青渭倏然从身后抱住他，两人摔在房间的地板上，台浥尘重重地磕到林坚硬的铁骨肩膀。

台浥尘痛得直抽气，林青渭忙起身帮他揉头，台浥尘齿间的半个妈还没有露全，他便吞咽下去，林青渭的皮肤表面可自动调节温度，搭配力度适中的按揉技巧，他当下的感觉简直是……升天般的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