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浥尘浑浑噩噩间走到走廊的洗衣房，在晾衣区他看到两个紧拥在一起的情侣，他定住脚步，而后转身便走开了。

返回病房时遇到孙伶仃，她与他对视一眼，很轻很慢地问他，“你怎么了？”

台浥尘摇头，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孙伶仃愤愤地丢下一句气话，摔门回到房间，他听到孙伶仃和庞婷的絮语，一个闹脾气，一个真心实意地安抚。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不记得什么时候在掌心划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他扣弄血痂，掉落后露出嫩红的肉皮，他整个躯壳下的瓤露在外面，他对着伤口笑，浅浅的，淡淡的，视野被占据，他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孙翎在后面喊了他好多次，她干脆跑到台浥尘面前，挡住他的去路，问：“好好看路啊，发什么呆？再走下去都要撞墙了！”

台浥尘抬头，看着她，不时揉了揉眼眶，“知道了。”

孙翎更加疑惑，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台浥尘疼得倒吸凉气，他拍开孙翎的手，“不是，你有病啊！”

“……这是台浥尘嘛。”孙翎拍拍手，看了一眼手背被他拍红的一片，嘀咕说：“浪费我护手霜。”

台浥尘回病房，坐在床头漫步目的地等，林青渭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他等得无聊，移到林青渭的病床上抱他的枕头，抱着膝盖枕着枕头，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睛。

房间很安静，出奇的冷和静，空气中有轻微药水的味道，台浥尘的大脑比脚要沉重，眼皮也沉，慢慢便忍不住闭合上。

身边有熟悉的温度和气味，台浥尘没有睁眼便知道是林青渭，他只对林青渭一个人感性。

台浥尘记得接过佐伊给的药瓶，他排斥抗拒，但想起林青渭，还是会吞下去。他得活命，在集中营里度过暗无天日的几年，等他身体表面的肌肉都如幼鸟的羽翼一样丰满，他便有了价值，可以离开地下室，离开破旧的、一年比一年更短的矮长椅。

他总看着纸箱回想林青渭，堆积的药瓶与输液管，潮湿发霉的地下生活，竟然会养育出他心底的贪婪之花。

台浥尘总把鱼想作刘平年，他从不对同学介绍，“我的妈妈是工程师”“爸爸是刑警”，他总把一道叫不上名字的菜放在嘴边，“我妈妈炖鱼很好吃，老爸几乎没什么厨艺，天天抽大烟！很呛！”

他想用其他代名词介绍他们，用青菜用维C，简单地告诉其他人，“我爸妈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于是发现，不吃青菜缺少维C都可以维持生命。

同龄人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他们眼中的台浥尘是个有着强大厚脸皮和艰难的理解能力的普通人，也是玩具。只要稍微在他面前提起“父母”的字眼，他就灵敏的像台机器，自动凑过来倾诉他生命中的“美好的爸妈”。他们像看傻子一样看台浥尘表演夸奖，他们心里都各自明白，这个年纪还离不开爸妈的人几乎是个废物，所以台浥尘是异类。

台浥尘并没有在学生时期吃过冷嘲热讽的苦，他不知道自己有严重的情感缺失，他很少对别人的言语起反应，但涉及“父母”两个字之后的、被他对号入座的刘平年与台严伟是他脑颅中的一根刺，是插入心脏的一把刀，外人说的同时也一遍遍拔刺，用刀反复切割心脏，他苦不堪言，但要维持爸妈眼中的乖孩子的定义。

学生时期，台浥尘面对亲情作文都能写得惟妙惟肖，是被语文老师拿来做课堂范读的文章，同学以为他拥有的是其乐融融的家庭，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长辈，最关键是爱护他理解他的父母。可这一切是台浥尘从梦境中凭空捏造出来的，他不知道刘平你对他的爱体现在哪里，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只见过一袋石灰倾倒在他们三人中央，他把泪都留在里面，台严伟会拿铁锹反复混合，在长期以往的沉默的照射下，他们三人之间坚固的城墙便砌成了。

他现在看清自己，觉得低贱卑微，他嘲讽他跟别人不一样，事事都在伪装，是裹上一层自尊的糖衣，于是自认为天衣无缝，只有他知道其中的满目疮痍有多难看。

台浥尘收拾病房，打扫完毕后，他带着林青渭的日记经过护士站。孙翎叫住他，问：“你去哪里？”

台浥尘撒谎称：“随便走走。”

孙翎说：“我觉得林青渭会回那里，你劝劝他留下来，嗯？可以吧？”

台浥尘点头，“但是我觉得他不会回去了。”看着孙翎，肯定地重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