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严伟一时语塞,父子分别多年,他至今对台浥尘的脾气都了然,素来会掩盖情绪,半分不肯与他亲近,刘平年能做抵挡他们关系之间的堤坝,而如今堤坝早已被冲毁,他们也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解释解释吗?”台浥尘问。
他心底还是认这个父亲。
台严伟瞥见自游递给他的手帕,道了声谢,面无表情,“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自游咽下那口快憋死他的气,悻悻地道:“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好。”
父子俩异口同声道:“你闭嘴。”
自游皱了一下眉,气焰蔫在座椅上,无法沟通让他郁闷,被两人同时呵斥令他委屈,他愈发心觉出孙伶仃的好,常出现在他梦中的漂亮面魇。
台浥尘并不着急,他将自游送到疗养院后门,仰头在窗边看到了林青渭,对方担忧倦怠地盯着他,眉眼愈加阴沉,他露出无所谓的笑脸,朝楼上窗户挥手。
窗帘唰地拉上,“瞧瞧这气性,容不下我自作主张,也容不下我嬉皮笑脸。真贪心啊,林青渭。”台浥尘想着,顺手将车后座的棉被团了团,递给自游。
“找个地方烧掉,必须烧掉。”台浥尘再三强调,“明白吗?”
自游楞磕磕地点头,小声说:“找得到就烧,找不到就……”
“找不到你就吃了,放肚子里消化。”台浥尘面露微笑。
满脸惊恐的自游被面露抱怨的孙伶仃接上楼,临走,孙伶仃女士还特意踢踏了两下拖鞋,宝石蓝的丝绸衬衫与半身裙,自游很快跟着她上楼。
身后面沉如水的台严伟只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他拍拍手,佯装很忙地整理衣襟,“我回去了,以后都不要联系。”
“上车。”台浥尘没有半句废话,打开车门,半边身子已经进入了驾驶座。
台严伟看了他一眼,隔着玻璃窗,他视线模糊,海港的雨雾惯会扰人,似乎在异国他乡待惯了,回归故土,他也不可能再适应这方天地。
“海港天气播报:今日晴,东南风。”
台浥尘打开车载音响,伴随着电流声冷不丁地冒出句天气播报,他目光斜向台严伟,对方冷冷沉沉地坐着,半分想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抿着唇,鬓角多添了几丝白发,银的混着黑的,眨眼得紧,台浥尘与他从没有发生过狺狺地歇斯底里地争论不休。
台浥尘无比肯定的是,他在漆黑的漩涡中独自打转十四年,浮上水面还是如一片凋零的落叶,无依无靠,也无法回归大地。
他梦里见着的多是那些悲愤、不甘、桀骜的冷漠神色,醒来时除了枕头边角的水纹,他总找不到自己能依靠某人某物的证据。
梦里的情绪像带着人长的眼睛的怪物,盯得他步入业火猎猎的地狱,灼得他遍体鳞伤。
“我以前不太喜欢我妈的,我更偏向想要你的认可。”台浥尘说道,语气徐徐的,有些喘不顺气,“我不懂我妈为什么总喜欢训斥我,好像我不是她的儿子,是个该按命令执行任务的机器。”
“她待在便民服务中心的时候,我没有多过问她的病情,我怕伤了她的自尊。我总觉得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哪怕有伤有病有痛,我都不能关心她。”他道。
他所谓的关心与尊敬,稍有不慎就会烧破刘平年身心外包裹她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保护罩,他从凌晨曦光中望向她的眼睛,空洞中盛装着庞大的灵魂,正无处安放地喧嚷。
刘平年离世,他想到死亡这词用在她身上真俗气,不好听,也不爱听,他想他该找台严伟要个解释,“你明知道她一开始就没生病,为什么不救她?”
“……我是知道她没生病,没得癌,但你……”台严伟欲言又止,目光如炬,唇齿却闭得死紧。
她懂你的性子,了解你的脾气,你生来不是我这样懦弱的人,你敢作敢当,比任何小孩都要莽撞无畏,她不敢赌你知道真相后还能剩几分理智,她不能看你自取灭亡,所以闭口不谈。
你总说她不爱你,那她的确不是会舍鱼肚尝鱼尾的人,你会跟着她夹食同一块鱼肉,你天生会追随你认为对的人,她不敢自称是你的榜样,连与动物的亲近都半分不可容忍,她怕你受伤但不想打击你的好奇心,她亲手埋葬你的童年,却愿意立起一块小小墓碑。
你没告诉她,那饱含你小小心意的猫叫什么,她笨拙地刻你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像是终于找到一处能代表她与你之间丧失母子情谊的坐标,她心甘情愿地跳进去替你挡住这些年的为难。
话无法诉诸于口,台严伟再三叹息,摇头道:“我没办法说,你也不要问了。”
“……我送你去海港南,帮我朋友照顾两个孩子。”
“哪个朋友?”
台浥尘垂下眼,拉起手刹,“周佩仪,金的女儿。”
“有点印象,话说……他好像醒了。”
“对,我们正要对付他,不仅仅是他,还有另外的三个人,不包括卡罗琳。因为她现在暂时构不成威胁,我要去金苦什救人,暂时还没有想好后路,这通电话打的急,又刚好在高架桥碰到你,所以带你来这里。”
台严伟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解释这么多。
他张开嘴巴,又将喉间的两句话吞进肚子中,转头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下班打卡的HR与步履匆匆为争超市打折优惠的小职员,车水马流吞没在夕阳的余晖中,看久了竟然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周佩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卡罗琳的孩子,方囚绒是周佩仪给她取的名字,亲儿子叫陈絮。”台浥尘拿出纸巾擦拭手掌,环顾四周找到一家男士服装店,他带台严伟选了两身合适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