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姨,他就喜欢雨天。”卡罗琳说道,目光往蜷缩成鹌鹑似的台浥尘身上投掷了四五次,“以前在庄园也喜欢在雨天的时候跑出去玩,好几次都是我和管家在树林里找到他的。”
抱着腿的鹌鹑响了:“那是因为你在大厅‘做事’,吵得我睡不着。”
卡罗琳微笑:“……”
段朔林放下手机,外壳与茶几磕出脆响,台浥尘头没动,目光悄悄上下打量段朔林,他目光微动,几秒钟后,问道:“能告诉我吗?发生了什么事。”
段朔林似乎没反应过来,问:“哪里?”
台浥尘答:“化工厂爆炸,里面是不是有AS的人?还是佐伊在里面被炸死了?”
“想的倒挺美。”段朔林冷笑一声,她脸上还挂着不悦的神情,风把蒸发出来的土腥气赶进房间中,她梳理着头发,平直地回答:“不是AS的任何人,是我儿子。他跑来海港了,好死不死就躲在化工厂。”
听到有关林青渭的消息,台浥尘的世界瞬间明亮起来,而下一秒,他便恢复了神智般阴沉下来,化工厂?发生爆炸引起多人死亡的化工厂?林青渭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心中疑问太多,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怀中就被段朔林塞进大团止血纱布与绷带,她面色阴沉地说:“跟我来。”
台浥尘下了床,他初次走出病房,屋外分明是下午,却昏暗得如同深夜,凄冷的雨丝被风拨在脸颊上,台浥尘接了一掌心雨水,低头嗅闻起来。
卡罗琳站在房檐下等段朔林开车过来,她伸出舌头接了两滴雨尝了尝。
台浥尘说:“小心是酸雨,到时候你的舌头就被腐蚀了。”这点不可靠的知识还是被绑架前,坐在列车的图书室随意看到的。
卡罗琳“哦”了声,“那等你的鼻子被腐蚀掉,我就割下来喂狗。”
“哇,你自己不想要舌头就算了,连狗的都不放过,心思怎么能这么狠毒啊?”台浥尘句句反口道。
“你要不就去麦田里当个跳跳蛙算了,农药都没你的嘴毒!”卡罗琳语气盛气凌人,眼神变得锋利起来,“说真的,为什么那么希望佐伊死?”
台浥尘神情顿住,耳边的雨声还在蔓延,仿佛远处呼啸翻涌的海浪的确离他很远,他忘记有多少次听到这种声音,他被海浪打湿被吞噬的寒冷,以及脑海中独自摆动的钟表,催促他走向死亡与绝望,排斥他走入有阳光出没的地方。
他目光变得柔软,却是悲凉的色调。
原因吗?
台浥尘与佐伊接触的十几年中,见过面的日子屈指可数,他知道他所经受的训练与常年暗不见光的地下室生活都是拜佐伊所赐。
他父亲被佐伊逼迫着走向一条不归路,枪杀维塔利斯,成为被两边利用与控制的木偶。随着母亲胰腺癌真相水落石出,他的通缉令被放在网站首页,利用舆论赢得人心、权力与金钱。他更笃定,比起卡西安,佐伊才是更具威胁性的那个。
他本不是这小小家庭中的重要人物,台浥尘觉得这场有血缘的疏远关系中,他站在了圆盘的最外端,摇晃起来,第一个被甩下去的人就是他。
没有温情存在的家庭并不值得留恋,他怀念将脸颊伸进茯苓柔软的毛发中的感觉,眼泪打湿它胸口的白色猫毛,脸颊上的泪痕沾满密密麻麻的绒毛,他能从这里体会到那种人人常说的“爱”,但这远远填补不了情感残缺的漏洞。
随着年龄长大,漏洞会愈加明显,而那份缺失创口的悲伤则会不断减弱,他变得更沉着稳重,收起情绪,成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童年时期就在下的重复的一场雨在记忆中发酸发臭,他也跟着腐烂掉。
当他想转头拾回从前的时候,只看到被车轮碾压的猫,与垃圾篓里悬挂的腥臭鱼鳞。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干掉他的!对吧?”面前是卡罗琳模糊的笑脸,疤痕慢慢在雨中化开,变得平整,她握拳与台浥尘撞了下手背,打气似地道:“上车了,你应该很想见他了吧?”
台浥尘迟缓地看着他们相挨的拳头。总得透过不一样的外表看透这个人的本质,他伸手放在卡罗琳头上,看着她,又抽回手,迈开长腿走入雨中。
卡罗琳垫脚叫他,“干什么摸我头?”
台浥尘背对她竖出中指,“想摸就摸了,你管的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