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在清晨到来的。台浥尘被蒙蔽双眼,手腕由质地粗糙的麻绳捆绑在身后,他被载运到河岸,有波浪游过来荡出失望的涟漪,浪花拍打在铜墙铁壁的货船上,仔细听货船内的谈话声,细雨沥沥混着啤酒气泡破开的声音,“黑夜”沉过来,抬起绝望的眼睛。
“别看我,我救不了你。”台浥尘转过头,听到黑夜长大嘴巴喘息的呼呼声,他只是耸了耸他的肩膀,没有回应。
黑夜咬着嘴唇,呜咽垂泪,“别骗我好吗?他们给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也是被从海港抓来送去开曼群岛做交易的,对吧?我看过,你的各项成绩都很突出,就因为聪明,得了高分就被杀人灭口,为什么?”
台浥尘短促地咳嗽,结束后注视着黑夜,从缝隙的条形光带中看出是个和他同样年岁的男孩,十几岁,留着利落的黑短发,眼睛瞪得奇圆。正张大嘴巴,用惊恐的神情凝视台浥尘。
“等等,先别激动。”台浥尘和颜悦色地说,“我想先知道你的身份,姓名以及有价值的人物关系。”
呼呼不断的喘息声,台浥尘清了清喉咙,然后忽视黑夜的焦虑,继续说:“我是南风,但是有关去开曼群岛的缘由和你不大相同,我不会蠢到让自己暴露在危险里面,但你这么做了。”
“暴露?难道现在所面对的这种境况是我自愿的吗?”黑夜气喘吁吁、念念有词地啃咬下唇,破了小裂口而渗出的鲜血令他的精神气看上去不那么稳定。
黑夜靠着货船的墙壁,目光呆滞地望向缝隙,面对跟前会说中文然而性格恶劣的同龄人,他甚是绝望,看不到一丝一毫有关自己光明未来的可能。
台浥尘耸了耸肩膀,噗嗤笑出声:“瞧瞧你那副鬼样子,还没怎么样就垂头丧气,跟上了刑场一样。不是说聪明吗?你身为优秀学生的特点在哪里,缜密的思维还是矫捷的身手?是能算出存活几率的大脑还是能撬开锁拷的手指?你什么都没有,只会低头算那些跟你心跳无关的数字,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因为成为一个人型计算机而倍感优越?那你怎么不想想那些创造计算机的人呢?”
黑夜默不作声地垂头,他的眼睛缓缓移到台浥尘脸上。但他内心实则压着无可厚非的困窘,想知道更多有关台浥尘的信息,正如他所指责和嘲讽的——身兼“聪明”头衔的优秀学生究竟在哪些地方了不起。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台浥尘和气地回答,像料到黑夜会提问,而提前堵上他的嘴巴一样,只眯起双眼温柔地转开视线。
“我猜你和我一样,都已经没有自己的姓名和身份。我原来有名字的时候,也就是跟着我妈咪一起为海港警方效力的时候,他们就盯上了我们。”黑夜露出小鹿般怅惘的眼睛,压着声音说,“我们才发现,海港警方和他们一应俱全都是权力的走狗,利用职权除掉内部的反对声音,逼迫所有知情人同意并拥护他们的‘工作’,为此还创立了所谓的振奋人心的口号——‘为了共和国,人类利益至上’,你知道吗?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究竟多少次因为反胃而吐酸水。”
黑夜皱着眉,冲台浥尘露出勉强的微笑。
他是漂亮的,微笑会让脸颊旁出现两个酒窝,带着空白而童贞的偏旁,很难想象事发前,究竟怎样刻骨铭心的经历才能摘掉那份信任与善良,不猜疑不刻薄,手指长长指过去,回头望只能看到污烂、被腌渍发臭的曾经。
台浥尘用绝无仅有的自信保证:“我会让你活下来,但如果你能平安回到海港,我希望你替我找一个人。”
“你妈咪吗?你的家人?”黑夜暂时先坦白身份,”也许你听到过我妈咪的事,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彻底坦露所有,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给我的身份是‘黑夜’,结局是不知怎的就溺水丧命的未成年,没有家长陪同,因此与政府和警方都扯不上关系。”
台浥尘紧紧咬上牙齿,光扑进眼睛的瞬间,黑夜看到他拧起眉头。
船只停泊在岸边,他们踩着细软的沙石上岸,裤腿卷着小石子和波浪形的痕迹,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胖了瘦,瘦了胖。
临走前,黑夜忽然读懂离开前台浥尘的唇语,拜托他的事情是除他所想的妈咪外的另个人,他没见过本人,也不知道名字中三个字的样式,只知道那人姓林,给过台浥尘希望,和兼具悖论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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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8经历了人生第一场生死攸关的测试,孤鸟不希望他落下学业,只要是与药学有关的一切,0318必须要按照他的意愿完成试题与考核。
刚来开曼群岛,不大了解孤鸟的脾气,小声称呼他“切斯尼先生”,他会烦躁地揉耳垂,警告0318不可以这么做,严重程度和阳光粒子轰打药膜一样严峻。
孤鸟守着单人房间,从不主动拉开窗帘,但只要0318到他房间去取书本,他绝会擅作主张撩起半面来打量布局和装潢。
木色的床板与墙纸;熄灭了火焰的壁炉和垒成倒金字塔的松木;耶稣垂眸注视世人的壁画与坚硬笔直的十字架;茶几上搁着萎蔫的玫瑰与百合,房间散发着木柴色、淡淡的霉味。
0318作为药利局唯一的学生,整日游走在实验与书本之间,穿戴防护面具跟随孤鸟的步伐到往地下室,试剂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扩散至整个房间。
“今天要做什么?”0318的声音在面具下显得沉闷,鼻音厚重像重度感冒患者,瓮声瓮气地发音咬字,然后盯着孤鸟看。
孤鸟拿起一瓶紫红色药液,没有打算回答而单纯想要重复给自己听,“增强体力的同时又可以对精神起到把控效果的小药丸,慢慢增加药效让服用者离不开我们的‘支持’,无论是谁,都必须留下来为AS服务。”
当日下午便安排艾斯蒙德来取药,放在白色药瓶中,孤鸟先生要求0318转告接头人,“半阳大道直通港口的沥青路上,有个电线杆需要维修,如果金苦什警方和军方对此有异议,就说是维塔利斯的主意。”
艾斯蒙德点点头,并收下那瓶药,要求他回到孤鸟身边去,到漆黑杂乱的鸟巢中继续孵化“硕果”。
0318站着没动,干巴巴地盯着他看,问:“航天工程局那边终于不需要我了吗?”
“想什么呢?只是暂时把你放在这里帮忙,工程局那边的人手不怎么够用,如果就这样让你继续待在那儿,保不准在获得自保能力前,就会被他们的鞋底取走性命。”
艾斯蒙德冷笑一声,转身要坐上皮卡的主驾驶,他一个人来取药,是为了保证任务以及消息的单一传播,然而0318提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问题,“艾斯蒙德,请问您可以收养我吗?我太需要一个除盛叔叔以外的避难所了,应当支付给您的价格我当然也明白,我会尽力早日学会这里的一切。”
艾斯蒙德置若罔闻地离开,拿着药瓶按照指定地点放在半阳大道直通港口的电线杆下,通知AS指挥官的手下来取药时倍受轻蔑,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向维塔利斯诉苦没有任何作用,他发简讯给卡西安,问他是否在半阳大道的任何一家酒馆喝酒。
切斯尼先生绅士的快速回复:当然,我亲爱的小狗。
艾斯蒙德到切斯尼所在的棋牌社,铺张绿呢的牌桌尽头坐着敞怀的卡西安,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因为见到他喜爱的人而亮起的眼睛和簇起来的睫毛,在艾斯蒙德看起来都很机灵。
对家调侃艾斯蒙德,“瞧瞧,刚进来两人就相互看得难舍难分。看来切斯尼先生这局要输精光了,但愿他还能留下点蝌蚪用来支付自己给莱德贝特的晚餐钱。”
大家跟着哄笑,卡西安撂下骰子,两个六点,对家的神情便凝重起来。
卡西安拍拍大腿示意艾斯蒙德坐过来,如愿所偿,在房间内多人的注视下,艾斯蒙德这一大块头压在颇有俊美体态的双腿上,有战略布局的头脑靠着艾斯蒙德的肩颈,空出来的手掌抚摸后者的肚皮。
他带着挑衅的目光看向对家,“我是因崇敬首席指挥官才来跟他的手下打牌的,可惜我看走了眼,你主子的牌技和手气都更好一点。况且,小莱德贝特比起你的小妾都更享受我。”
对家终于忍无可忍地摔下纸牌,露出胜率极大且兼具战略性谋划的出牌组合,而卡西安缓缓扫手,纸牌的数字小且不连续,他微微一笑:“这局就算你赢吧,这点钱我总归是不在意的。”
卡西安环着艾斯蒙德的腰杆走出房间,在门口的走廊处,他们都听到方才的先生破口大骂的声音,卡西安一哂,低头笑笑吻了艾斯蒙德的脸颊。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那家伙的牌面,来打牌也是,我听说维塔利斯给你下达了别的任务,照顾一个本应归盛蒙照顾的孩子,还有……他任职的航天管理局。”
“是这样的,我还通知首席指挥官的手下在明早七点钟准时到电线杆下取药,而得到的回应却是‘那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我们有时间就会去的’。”艾斯蒙德耸耸肩,“我没想到佐伊的手下这么松懈。”
卡西安拍拍他的后背,“会有他后悔的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