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蒙德带着林青渭登机，上午十点，距离到达开曼群岛还有半小时，飞机在降落时遇到气流，颠簸了大约十分钟，所有乘客都惊恐地睁大空白的眼睛，互相攥着手掌等待平安落地。

“艾斯蒙德，我想去卫生间。”林青渭尝试站起身，在乘务员凝视下打开安全带，旋即被艾斯蒙德粗暴地推回座椅，“乖乖待着！”

林青渭不卑不亢地扶着膝盖落座，等待中确定艾斯蒙德只是闭目养神，并开口在死寂的机舱上空激起回音的余响，“那我们去开曼群岛做什么？‘价值’不是在那边吗？”

艾斯蒙德淡淡地扫视他，没有顾忌地回答：“是药利局的要求，你去了就知道了。”

落地开曼群岛时，正下着小雨，雨滴吻别玻璃窗，留下股股难舍难分的印痕，空气中散发着湿泥土、朽木和废铁的气味。

林青渭难得深呼吸，艾斯蒙德抓起他的后颈，像提溜着猫崽一样，在空中晃了晃丢进停驻在场外的皮卡中。

药利局设立在远离城市的村庄中，得益于村民依赖土地和自然劳作的生活状态，药利局看起来更像是小型农作场。

艾斯蒙德绕过用厨余垃圾和海藻制作堆肥的肥田，从门前的筐篓中拾起两个木薯和红薯，拿在手中捏了捏，丢给林青渭，“一会儿见到那位要称呼切斯尼先生，明白吗？”

“好的，艾斯蒙德。”

林青渭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林青渭前额，在阴影与沉默中，两人度过了漫长的半分钟，穿戴整齐的却似乎是威严耸立在冬季高山悬崖边的孤鸟先生现身，艾斯蒙德恭敬谦逊地低头打招呼，问候“切斯尼先生，早上好。”

林青渭也这样说。

孤鸟先生饶是喜欢封闭漆黑的环境，药利局这一小型农作场被紧紧束缚在黑暗中，他拄着拐杖到窗边，枯枝似的手指挑起下摆，泄进一丝光便匆匆收手。

“艾斯蒙德，替我问候你父亲。”孤鸟先生嗓音中低浮着尘粒，砂纸打破星耀石的动静，“最近和卡西安交往的怎么样？”

“还算不错。”艾斯蒙德手掌绕在后腰，向前俯身，斟酌措辞，“切斯尼先生，我们这里来了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很快，可以做帮手。留下来打扫卫生也好，总之，我认为他会帮到你的。”

“噢？你是想表达‘你已经不再年轻了，需要找个孩子而不是护工来照顾你’的意思吗？”孤鸟先生的眼睛蓦然亮起，被鹰隼盯紧的直视感。

艾斯蒙德腰后的手掌开始颤抖，艰难地吞咽口水，“当然不是。我只是想代替父亲多为您做些事情，尽我能力范围内外的所有事情。”

“不是你父亲的意思，他没那么理智。”

艾斯蒙德点点头。

“那就是维塔利斯和金了，还真是一对疯子。”孤鸟先生双手交替搭在拐杖的顶端，那之下是被包裹在掌心的雕刻出的鹰喙——药利局对外的、世人皆知的深刻印象。

艾斯蒙德没有说话。

孤鸟先生向窗边挪步，靠近边缘位置的木书柜，打开后散发出旧纸张和墨水挥发的气味，他打了个精神抖擞的喷嚏，说“见鬼”，拿出一本线圈笔记本放在窗台，半面被绞进阳光，半面被黑眼球吞噬。

林青渭思忖孤鸟先生是不是经常顺手这么做，亮与暗之间已深深刻下一道分隔符，诉说着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没被炙热阳光灼烧而自燃的幸运事迹。

“维塔利斯和海外的‘一些人’有合作，向他们售卖我们的‘产品’，保证产量的同时还要保证质量，这些天总算把我忙坏了，是该好好歇歇。”孤鸟先生伸出“鹰爪”，点点林青渭，招呼他靠近些。

走动的动静吵醒停靠在窗边的纱帘，耀眼的光夺目般闯进来，好处是林青渭看清了孤鸟先生的面庞，被剃刀刮到只剩一半的灰白发丝，杂乱地、无规无矩地堆积在额顶；脸皮皱得像晒干的豆皮或冬季白杨树上飘落的树叶；鼻毛没被修剪过，挂在嘴唇边似乎是为了充当婴儿的围脖，他这是志向与理性的储水仓，可用来藏污纳垢。

他直直地盯着林青渭，后者垂下头：“抱歉，切斯尼先生。我的步子太重。”

“没关系。”老切斯尼佯装安抚地抚摸他的脸颊，而后拿回窗台上的本子塞进林青渭怀中，“这是规矩，要牢牢记着。”

拐杖落地的铮鸣震得耳朵疼，林青渭点点头，“我会的。”

“不仅如此。”老切斯尼手指点点木柜，及上方的瓶瓶罐罐。

那些被蒙尘的玻璃罐早就无法洗刷干净，完全成为瓶身的一部分，可作为封闭性屏障保护里面的东西。

老切斯尼固执地认为：“打开窗子，阳光就会影响这些药品，在这里，绝不可以拉开窗帘，还要按时开启紫外线灯对房间进行消杀。之后，我会教你怎样制作‘产品’。”

“好的，切斯尼先生。”林青渭垂下头，手指伸进黑发整理了两下，又甩散成股的发片，“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

“现在。”

“恕我打断您，切斯尼先生。”艾斯蒙德拍拍林青渭的肩膀，蹲下身将他的手掌放在嘴唇边，苦恼道：“我是依照父亲的意思让孩子照顾您，真实有效的说法如您所见，但最后我还有件事要问。”

“请说。艾斯蒙德，你父亲真应该为有你这么个聪明儿子而自豪。”

“哈哈，您过奖了。”艾斯蒙德摸摸后脑勺，开口，“我想知道切斯尼哥哥去世的真相，这是我唯一的请求，麻烦您——”

“你还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老切斯尼俯视他，眼睛嵌在眼眶中，黑咚咚的，音色决绝而单调，“下次见面换个问题会更好，你太喜欢钻牛角尖了，到了让自己痴迷的地步，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是的，我的意思是……是的，再见，切斯尼先生。”

艾斯蒙德离开后，房间明显安静下来，有声响也只是孤鸟先生粗重的喘气声，他一定有哮喘或有类似的后遗症，极其严重的那类。

林青渭侧过脸，打量孤鸟的侧脸和行为举止，没有任何异常，莫名给人诡异的不协调感，忽然发现他藏起或惯于收在右手下的左手，五指都缠绕着绑带。

猜测是某种烧伤导致的皮肤溃烂。

“好奇这个？”孤鸟主动递出手指。

林青渭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选择摇头。

孤鸟笑着说：“好奇也没关系，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你有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

“有，仅有一个。”林青渭无端地心脏砰砰跳，“或者两个，不会更多了。切斯尼先生。”

孤鸟用眨眼、轻微点头默许他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