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真假,名声都毁了。
“我会补偿。”序向时说。
“不用。”常忽微头也不回,“序捕快抓的是该抓的人,我做的是该做的事。”
“扯平了。”
他说得轻松,可序向时看到他的耳尖在灯光下红得滴血。
那夜之后,常忽微开始刻意回避序向时。
偶尔在街上遇见,序向时刚想开口,常忽微便已转身拐进小巷。
序向时去戏楼抓人,常忽微要么在台上唱戏,目不斜视,要么就干脆不在戏楼。
序向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常老板那夜房里确实有人,不知是哪位大人物。
也有人说常老板其实早就暗中接客,不过是装清高。
几个纨绔子弟听了这些传言,便起了心思,带着银钱去戏楼,说要“照顾常老板生意”。
常忽微把人轰了出去。
序向时是在常忽微死后第二天才知道这一切的。
那天他办完一桩案子回城,远远看见城西有烟,没在意。
第二天去衙门,才听同僚议论,说微尘楼昨夜烧了,常老板死在里面。
“听说那几个少爷,前些日子想去嫖常老板,被撵出来了,怀恨在心呢。”
“可不是,有人看见他们昨晚在戏楼附近晃悠。”
“唉,一个戏子,死了也就死了,可惜那戏楼,唱得是真不错。”
序向时站在衙门口,听着这些话,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去了戏楼废墟。
一片焦黑,断壁残垣,还有没烧完的梁柱冒着青烟。
他在灰烬里找到了常忽微的尸体。
或者说,勉强能看出是人的焦骸,还保持着跪姿,身上依稀可见烧毁的戏服残片。
序向时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查。
不眠不休地查。
找目击者,找证据,找那几个纨绔子弟当晚的行踪。
那些人家里有钱有势,上下打点,威胁证人。
序向时不管,他铁了心要查到底。
几个月后,他把厚厚一叠证据拍在知府案头。
“杀人纵火,证据确凿。”他只说了八个字。
知府看着那些证据,又看看序向时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三家少爷下了狱。
虽然最终因为家中打点,没判死刑,但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家族也声名扫地。
序向时去牢里看过那三人一次。
隔着栅栏,那三人早已没了往日嚣张,蓬头垢面,瑟瑟发抖。
“序、序捕快,我们知错了,饶了我们吧……”
序向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去了戏楼废墟,买了一壶酒,洒在焦土上。
“常老板。”他低声说,“公道,我给你讨回来了。”
可人已经不在了。
又过了几年,序向时在一次追捕悍匪时殉职。
死的时候,也是不到三十。
他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鬼,更没想到,变成鬼后,还会再见到常忽微。
只是常忽微见了他,总是躲。
他明白常忽微的难处,也不过多靠扰,但心中难免失落。
……
常忽微偷偷看了一眼序向时严肃的侧脸,那张曾经让他又敬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自己松开的衣襟,想起了屋内故作威严的那声“滚”。
也想起了序向时看着他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他也想起了自己死前,跪在火中,心里那点可笑的期盼。
盼着那个人,那个唯一让他破过戒,动过心的人,能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策马而来,救他于水火。
可英雄没来。
直到变成鬼后很久,他才从别的老鬼那里听说,他死后的第二天,序捕快就来了,查案,抓人,讨回了公道。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
所以他躲了序向时一百年。
因为羞愧,因为那夜破戒的自我厌弃,也因为死前那点没能等到的期盼带来的怨。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替他说话,替他解围,给他暖手。
常忽微低下头,看着手中两盏灯温暖的光,眼泪又要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忍住了。
街巷很长,夜色很深。
但手中的灯,很暖。
前方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