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灯光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浊光,唯独街尾这一截,暗得格格不入。
戏楼就在这截暗巷的尽头,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纸灯笼,灯笼上墨色字迹已然斑驳,隐约能看出“微尘”二字。
楼内咿呀声时断时续,略显阴森。
常忽微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水袖垂落,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眉眼精致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垂眼看着台下那唯一空着的一桌,以及桌边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刘庇邪已经在楼下坐了整晚。
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但眉头皱得死紧,与身上的道袍有些不搭。
他一杯茶都没动过,也没听戏,只是盯着台上那些飘忽的身影。
常忽微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对鬼戏子们做了个手势,示意今晚到此为止。
台下的幽魂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有的还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才缓缓散去。
“常老板留步。”
刘庇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楼上。
常忽微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个前几日来您这听戏的生意人。”刘庇邪站起身来,眼中流露出怀疑的意味,“他昏迷三天了,魂魄至今没归位。”
“常老板可知情?”
常忽微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刘道长是觉得,我把他怎么了?”
“他之前来过这戏楼,听了一出戏。”刘庇邪踏上楼梯,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回去就睡不醒了。”
“来听戏的人多了。”常忽微淡淡道,“出事的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刘庇邪停在离常忽微几步远的地方,“也只有他,是被常老板亲自请到雅座去的。”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灯笼里的烛火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常忽微盯着刘庇邪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
“我让他别来,他不听。”
“我说这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他偏要进。”
他往前走了半步,戏袍上的绣花在昏暗里闪着幽幽的光:“他说他有钱,说我的戏楼破旧,说只要我唱好了,他就能让这楼子重见天日。”
“所以你就收了他的精气?”
“我让他走了。”常忽微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天晚上,我派人跟他说了一刻钟,说这不是活人能进的地方。他不信,非说我是故弄玄虚,说天下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刘庇邪沉默片刻:“但你让他进来了。”
“是,我让他进来了。”常忽微忽然转身,水袖甩得哗啦一声响,“我让他坐在最好的位置,让最好的戏子给他唱最拿手的戏。”
“唱完他就站起来鼓掌,说好,说这才是真艺术,说他要投资,要改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然后他走到后台,说要见班主。”
“不对。”刘庇邪打断他,“先前你劝他的时候,他不是见过你么?”
“那时我化了凡人相,他见到不是我的本体。”
“然后?”
“我现身了,他又说我不像活人……我说,‘我确实不是,你该走了。’”
“他这时候才开始怕,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你终究没拦住他身上的阴气。”刘庇邪说,“活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阴气侵体,魂魄不稳。”
常忽微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那你要我怎样?我劝了,他不听!这世道就这样,活人永远有理,鬼永远是错!生前如此,死后还是如此!”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戏楼里所有的烛火同时晃了晃。
刘庇邪看着他,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这楼不能留了。”
常忽微盯着那张符,忽然笑起来:“好,好,又是这样。刘道长要替天行道了?”
“那人的魂魄还困在这附近。”刘庇邪的声音平静得残忍,“我得让他回家。”
“家?”常忽微的笑容变得扭曲,“我也有过家,有过戏楼。”
“他们烧我楼子的时候,谁说过一句‘让他回家’?他们逼我下跪磕头的时候,谁又管过我的死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异常凄厉。
“常老板……”刘庇邪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戏楼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一身玄色旧式捕快服,腰束皮带,挎着一柄古朴长刀,身形挺拔如松。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面容冷峻,眉宇间是百年不变的肃然。
手里提着一盏老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暖色里,与戏楼内的阴冷格格不入。
“序向时。”刘庇邪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