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递到嘴边的肉,他不再激烈反抗,只是默默地接过,咀嚼,吞咽。
胃部不再因为食物的来源而剧烈痉挛,反而会因为饱足而传递出虚假的安宁。
在一次“清扫”结束后,夜唤春心情似乎不错,他递给祁夏阳一块还带着些许温热,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排。
那肉排散发着诱人的油脂香气,混合着一种……祁夏阳已经熟悉,却不愿深究的,独特的鲜香。
祁夏阳接过来,沉默地吃着。
肉质细嫩,汁水充盈,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长久以来的虚弱感。
夜唤春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愉悦。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怎么样,是不是接受以后,感觉还不错?”
祁夏阳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罪恶,麻木,还有一丝……被饥饿和现实磨平了棱角的可悲认同。
是的。
那温热鲜香的味道,那填饱肚子的满足感,是真实的。
他在这个恶魔的引导下,正一步步滑向深渊。
并且,开始可耻地适应了深渊里的“食物”。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带着哽咽和屈从的单音:
“……嗯。”
……
夜唤春并非只想把祁夏阳当作一个被动的观察者或单纯的“储备粮”。
不知是出于一种对“所有物”的塑造欲,还是单纯觉得身边需要一个能跟上步伐的“同伴”,他萌生了一个念头。
带着祁夏阳一起狩猎。
这个念头在第一次实践时就几乎破灭了。
人类的幼崽,体能弱得超乎夜唤春的预料。
仅仅是跟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行进一段,祁夏阳就已经气喘吁吁,小脸煞白,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当夜唤春如同鬼魅般潜入一个目标住所时,祁夏阳甚至连翻越一道低矮的土墙都笨拙无比,弄出的声响足以惊动里面的活物。
“这么弱?”夜唤春拎着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浑身发抖的祁夏阳的后领,将他提到眼前,那双黑眸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
“这不行啊。”他像是抱怨一件不称手的工具,又像是遗憾一个精心挑选的玩具无法达到预期,“那我怎么带你一起玩?”
“玩”这个字眼,用在血腥的杀戮上,显得格外刺耳和恐怖。
祁夏阳咬着下唇,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
但夜唤春并没有因此彻底放弃“培养”他的想法。
他似乎将这件事当成了一项颇有挑战性的长期项目。
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祁夏阳。
这“训练”残酷而直接。
他不再总是将祁夏阳带在身边。
有时会将他独自丢在危机四伏的荒野,让他自己寻找食物和出路,美其名曰“锻炼生存能力”。
祁夏阳曾在野兽的嚎叫声中蜷缩在树洞里瑟瑟发抖,也曾因为误食有毒的野果而呕吐腹泻,几乎死去。
夜唤春只会在他濒临极限时出现,冷眼旁观,或是随手解决掉威胁,然后评价一句:“警惕性不够。”
他也会教祁夏阳一些粗浅的格斗技巧,如何发力,如何寻找要害。
但对练时从不留情,祁夏阳身上总是青紫交加,有时甚至会被打断骨头。
夜唤春的治疗方式同样粗暴,用不知名的草药或是直接用触手分泌的黏液糊在伤口上,疼痛钻心,但愈合速度却快得惊人。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祁夏阳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被迫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知识和技能。
他的身体在饥饿,恐惧和残酷训练的磨砺下,以一种超越常人的速度变得结实,敏捷。
他的眼神也渐渐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属于猎食者的警惕和冷硬。
到了祁夏阳十二岁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拎着后领,连墙都翻不过去的弱小孩童。
他的身形抽长,虽然依旧带着少年的单薄,但肌肉线条已经隐约可见,动作迅捷如豹。
在一次夜唤春清理某个小型聚居地的行动中,祁夏阳终于展现出了他的“价值”。
夜唤春如同旋风般收割着生命,而祁夏阳则如同幽灵般游走在战场边缘,负责处理那些侥幸躲过第一波杀戮,试图逃跑或是反抗的“漏网之鱼”。
当一个被吓破了胆,但求生欲极强的壮硕男人,趁着夜唤春背对着他时,举起一根粗大的木棍从阴影中扑出来,想要拼死一搏时,祁夏阳动了。
他像一道闪电般从侧方切入,矮身,出腿,精准地扫在男人的脚踝上。
男人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惨叫着向前扑倒。
在他倒地的瞬间,祁夏阳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贴近,手中打磨锋利的骨刺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男人的后颈,切断了脊髓。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个成年男子,在他手下,连一声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发出,就彻底失去了生机。
祁夏阳喘着粗气,拔出骨刺,温热的血液溅在他苍白而冰冷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在人类的标准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强悍。
夜唤春处理完最后一个目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脸上沾血,眼神冰冷的祁夏阳,既没有赞许,也没有鼓励。
他只是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失望和嫌弃,仿佛看到一件精心打磨的器物,最终却只达到了“勉强能用”的程度。
“废物……”他低声啐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宽慰着自己,“算了,人类就是这样。”
“骨骼强度、肌肉密度、神经反应……先天限制太多了。”
“没有热武器加成,这么脆弱也正常。”
夜唤春一句接一句,否定着祁夏阳的努力成果。
随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抹去祁夏阳脸颊上的一滴血珠。
动作轻柔,眼神却依旧冰冷。
“看来,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这句话,如同命运的判词,为祁夏阳即将迎来的,更加黑暗的未来,拉开了序幕。
……
夜唤春提着祁夏阳的后领,像拎着一只不情愿的猫崽,穿过一片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奇异腥甜气味的区域。
这里的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印着危险生物标志的合金门前。
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个堆满了各种培养罐和生物标本的实验室。
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往一个跳动着的,布满血管状组织的肉块上添加着什么。
“谷风绕。”夜唤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称作谷风绕的男人手极稳,完成滴加动作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看起来年纪与夜唤春相仿,戴着一副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透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和好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夜唤春身上,随即下移,落在了被提溜着的祁夏阳身上。
“人类小孩?”谷风绕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算得上英俊却缺乏温度的脸。
“对。”夜唤春把祁夏阳往前随意一递,像是递一件物品,“他太弱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能改一下吗?”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菜单,补充道:“比如,加点狼的野性和耐力?或者蟒蛇的力量和绞杀能力?感觉会挺实用的。”
谷风绕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你当点菜呢?”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捏住祁夏阳的下巴,迫使抬起他的头,仔细打量着他的骨骼轮廓和瞳孔反应,动作像是在检查牲口。
“基因改造不是搭积木,夜唤春。强效基因植入的排斥反应足以让大多数生物体崩溃。”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怪胎,天生就能抗住两种截然不同的基因融合还不失控?”谷风绕松开手,语气带着嘲讽,“要是排斥反应太严重,改造过程中基因链断裂,或者直接异化成没有理智的肉块……死了怎么办?”
祁夏阳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死了”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惊恐地看向夜唤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夜唤春接收到他恐惧的目光,却只是歪了歪头,灰白的长发滑落肩头。
他思考了一下谷风绕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轻描淡写,却让祁夏阳如坠冰窟的回答。
“死了……”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权衡,最终用一种谈论不小心打碎一个杯子的语气说,“就,死了呗?”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祁夏阳,补充道:“可能……会有点心疼吧。毕竟养了几年,还算顺手。”
那点“心疼”,在他的语气里,稀薄得几乎不存在。
谷风绕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撇了撇嘴,评价道:“啧,心真冷。”
夜唤春勾了勾唇角,回敬道:“彼此彼此。”
两个恶徒,在这间充斥着科学与血腥气息的实验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轻描淡写地定下了一个十二岁少年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未来。
谷风绕重新戴上护目镜,目光再次投向祁夏阳时,已经带上了研究者看待实验体的纯粹兴趣。
“好吧,既然你坚持……‘狼’和‘蟒蛇’是吧?听起来是个有趣的组合。我会尽量让他‘活’下来的。”他顿了顿,看向夜唤春,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当然,只是‘尽量’。”
夜唤春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过程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祁夏阳被谷风绕从夜唤春手里接过去,带向实验室深处那闪烁着不详光芒的改造舱。
在被拖走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唤春。
那个将他从人间拖入地狱的男人,只是站在原地。
灰白的头发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目送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去进行必要的“升级”。
合金门在祁夏阳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他最后的视线,也彻底隔绝了他作为“人类”的过去。
……
改造很成功,又不太成功。
从谷风绕的专业角度看,基因融合堪称完美。
躺在开启的改造舱中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单薄的人类少年。
他的身形拔高了许多,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皮肤下隐约可见更为强韧的筋膜组织。
原本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冷血动物般的竖瞳,虹膜是淬火般的金色。
浓密的黑发间,一对毛茸茸的狼耳不安地抖动着。
而在他的尾椎骨下方,一条覆盖着暗色鳞片,强而有力的蟒蛇尾巴正无意识地甩动,敲击着金属舱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夜唤春走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件“新作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对敏感的狼耳,感受着绒毛的柔软和其下软骨的坚实。
他又摸了摸那条冰冷的,鳞片光滑的蛇尾,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带着收藏家得到珍品的满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改造舱中的祁夏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理智光彩,只有纯粹属于野兽般的狂躁和杀戮欲望。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从舱中弹起,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扑离他最近的活物——谷风绕。
五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谷风绕的咽喉。
谷风绕显然早有预料,反应极快地向后滑步,同时按动了手中的一个遥控装置。
“嗡——”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传遍祁夏阳全身。
他冲刺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愤怒的咆哮,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眼中的狂躁并未消退,反而因为疼痛而更加炽烈,他挣扎着想要再次扑起,目标依旧是谷风绕,仿佛实验室里所有的活物都是他需要撕碎的敌人。
谷风绕看着在地上挣扎低吼,如同困兽般的祁夏阳,推了推眼镜,对夜唤春说道:“看到了吗?”
“力量、速度、反应都是顶级的,但理智清零,攻击性强得可怕。我给他植入了神经控制器,就在后颈,防止他彻底失控……”
他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示意这就是保险装置。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夜唤春仿佛没听见那危险的咆哮和电流的嗡鸣,径直朝着地上躁动不安的祁夏阳走了过去。
“乖,安静点。”夜唤春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随意。
他伸出手,没有畏惧,没有迟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祁夏阳那颗毛茸茸的,因为暴怒而微微炸毛的狼耳上,轻轻揉了揉。
奇迹般的,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停在了半空。
那令人胆寒的低吼戛然而止。
祁夏阳庞大的,充满攻击性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就像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模糊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那双充满杀意的金色竖瞳,焦距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夜唤春的脸上。
狂躁依旧存在,但在那深处,似乎有什么更根深蒂固的东西被触动了。
一种被刻入灵魂的驯从,让这只野兽本能地服从主人的命令。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脑袋朝着夜唤春的掌心蹭了蹭。
那条危险的蟒蛇尾巴也放缓了摆动,轻轻缠绕上了夜唤春的小腿,带着一种笨拙的依恋。
实验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谷风绕震耳欲聋的沉默。
谷风绕举着遥控器,后面关于控制器使用说明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
夜唤春似乎这才注意到谷风绕还没说完话,他一边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祁夏阳的耳朵和头发,一边回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谷风绕看着在夜唤春手下温顺得如同大型犬类的危险改造体,张了张嘴,最终干巴巴地问:“……怎么做到的?”
夜唤春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什么怎么做到的?”
谷风绕看着他那一脸“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的表情,瞬间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他跟这个非人的家伙探讨“驯化”的原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他指了指虽然安静下来,但眼神依旧混沌狂乱,只对夜唤春一人特殊的祁夏阳,“反正就是他现在没有理智,只有野兽的本能和……对你的某种印记。”
末了,他难得好心提醒:“你悠着点玩,别哪天玩脱了被他反咬一口。”
夜唤春闻言,低头看了看正用脑袋蹭他手心的祁夏阳,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的只有他的倒影。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一丝愉悦:
“放心吧,我的乖孩子……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