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夏阳出生在一个偏僻得几乎被地图遗忘的小村子。
小村子坐落在群山褶皱里,通往外界只有一条颠簸的土路,村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外人。
祁夏阳从小就显露出一种与周围黄土格格不入的聪明,眼睛亮得像山涧里洗过的黑石子。
他是村里唯一那所小学所有老师的心头宝,课本翻烂了,里面的字却都刻进了脑子里。
父母是淳朴的农民,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皲裂,看着他的眼神却总是发着光,常对邻里念叨:“咱们夏阳,以后肯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要去大城市哩。”
八岁那年初秋的一个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祁夏阳背着那个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书包,手里紧紧攥着今天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像只欢快的小兽,沿着熟悉的田埂一路跑回家。
他心里盘算着要把小红花送给妈妈,她一定会笑得眼睛弯弯。
说不定爸爸还会把他抱起来夸赞:“我们夏阳果然是优秀的娃儿!”
想到这里,祁夏阳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然而,刚推开自家那扇虚掩的,熟悉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实质般的腥臭气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嗅觉上。
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铁锈,腐烂的肉,还有某种……内脏破裂后混合在一起的,令人肠胃翻搅的恶臭。
比他记忆中过年杀猪时闻到的气味,要浓烈、可怕千百倍。
“妈妈?爸爸?”
他稚嫩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温暖的灯光,昏暗的光线从窗户无力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堂屋地面的轮廓。
那里有着大片大片泼洒开的,深褐色的粘稠污渍,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块状物。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父母居住的里屋,传来一阵细微的,湿滑黏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咀嚼,吞咽。
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影,从里屋那片浓郁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那是个极其好看的男人,是祁夏阳短短八年人生里从未见过的,甚至无法想象的好看。
灰白色的长发,像月光织成的瀑布,随意披散着,映衬着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但那双眼睛……
漆黑,深邃,没有任何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对上,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气。
男人的目光落在门口僵住的小小身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如同博物学家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昆虫。
让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让祁夏阳的呼吸都停滞了一刻。
“哦?”男人发出一个轻柔上扬的音节,带着点玩味,“这里还有一个漏网的呢?”
祁夏阳吓得魂飞魄散,他想尖叫,想转身逃跑,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随即,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猛烈收缩。
男人的身后,几条黏滑,苍白,布满诡异吸盘的触手,正从阴影中缓缓探出。
它们像是有独立生命般蜿蜒扭动,拂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其中一条较为粗壮的触手尖端,正卷着一小块熟悉的,带着碎花的蓝色布料。
祁夏阳认得,那是他妈妈今天早上还穿在身上的衬衫布料。
改造人。
祁夏阳小朋友从村里那台老旧电视里播放的,信号时好时坏的动画片里听过这个词。
他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和孙悟空,葫芦娃一样,都是编出来骗小孩的故事。
此刻,那扭动的,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触手,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那死一般寂静的,没有父母回应的家……
所有的一切都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
是真的。
那个男人,那个拥有着妖怪般美丽面孔和恐怖触手的男人,朝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却让祁夏阳血液瞬间冻结的微笑。
夜唤春确实觉得有些新奇。
他清理过不少这样的“巢穴”,通常不会对里面的幼崽投入过多注意力。
脆弱,吵闹,往往和大人一起处理掉,或者当作……食材的一部分。
但眼前这个孩子有点不一样。
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盛着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尖锐的,试图理解眼前这无法理解之景的挣扎。
这让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用于测试反应的小动物,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的灵光。
他朝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乖,别怕。”
一条冰冷、滑腻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如同活蛇般,朝着祁夏阳毫无血色的脸颊试探性地伸来。
那上面带着的浓重血腥气,几乎要熏晕他。
祁夏阳张大了嘴,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下那片浓郁的血色和那非人的触手。
夜唤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孩子濒临崩溃的反应,那苍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许。
他停在祁夏阳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
“祁夏阳。” 这名字从小孩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夜唤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答案,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品味着这几个音:“祁夏阳?好名字,我喜欢。”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跟我走。”
“我不要跟你走!” 求生的本能和失去一切的恐惧终于冲破了身体的僵直。
祁夏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挥舞着小手,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声音尖锐而绝望:“我要爸爸妈妈!你把我爸爸妈妈还给我!”
夜唤春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种观察小兽挣扎的冷静。
他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哦,他们被我吃掉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祁夏阳所有的哭喊和挣扎。
他呆住了,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连眼泪都仿佛凝固在脸上。
吃……吃掉了?
电视里妖怪吃人的故事……是真的?
那个有着妈妈笑容和爸爸粗糙手掌的世界,就在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彻底崩塌了,眼前被染成一片血红。
下一秒,不等祁夏阳从那毁灭性的打击中回过神,一条冰冷滑腻的触手就灵活地缠上了他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地上卷了起来,拉向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怀抱。
祁夏阳拼命踢打,尖叫,指甲在触手上抓挠,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那触手如同最坚韧的皮革,纹丝不动。
夜唤春将他抱在怀里,触手稳稳地固定住他,灰白的长发扫过祁阳惊恐的小脸。
他不再看身后那片血腥的屠宰场,抱着他新得的,还在剧烈挣扎的“所有物”,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祁夏阳被带离了生活了八年的山村,带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冰冷而怪异的世界。
最初的几天,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中,不吃不喝,只是蜷缩在角落裡不停地哭,哭到嗓子沙哑,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试图逃跑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夜唤春轻而易举地抓回来,那男人甚至懒得惩罚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底发寒。
剧烈的情绪消耗着他幼小的身体,加上几天水米未进,饥饿感如同火烧般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不再有力气哭闹,只是蔫蔫地靠在墙边,小脸苍白,嘴唇干裂,肚子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哀鸣。
夜唤春处理完一些“琐事”,回到临时落脚的地方,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小男孩像棵缺水的豆芽菜,耷拉着脑袋,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确实没养过小孩,看着祁夏阳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
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小孩软绵绵的身体。
“饿了吗?”
祁夏阳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唤春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包裹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深红色的肉干。
那肉干纹理粗糙,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略带咸腥的气味。
他递到祁夏阳嘴边,语气没什么起伏:“吃点?”
食物的气味钻入鼻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祁夏阳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开干裂的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肉干很硬,很有嚼劲,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复杂的味道。
有点咸,有点腥,但饥饿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他费力地咀嚼起来。
夜唤春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那点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满意的神色。
他甚至还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菜谱:“唔……保存得还不错,虽然不如新鲜的口感好,但能量足够。”
祁夏阳嚼着嚼着,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一种模糊但熟悉的感觉萦绕在舌尖。
这味道……这肉质……
他猛地想起了村里过年时宰杀的年猪,想起了偶尔猎到的野兔,但都不是。
这种独特的纤维感和隐隐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邻居家大叔上山打猎受伤,流了很多血。
他跑去帮忙时,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那个血的味道,好像……好像……
一个极其恐怖,令人窒息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大脑。
他停止了咀嚼,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夜唤春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这……这是什么肉……”
夜唤春对上他惊恐绝望的眼神,像是才想起来需要告知食材来源。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回忆,然后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给出了那个将祁夏阳彻底推入深渊的答案:
“唔,可能是……你妈妈?”
“……”
祁夏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嘴里那块尚未咽下的肉干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炭块,烫得他整个口腔、食道、胃部都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咙。
巨大的罪恶感,恐惧感和彻底的崩溃,如同滔天巨浪,将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世界的微薄认知,再次砸得粉碎。
他吃下去了……他吃下去了……
夜唤春看着他剧烈反应,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嫌弃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伸出手,不是安慰,而是用冰凉的指尖拂开祁夏阳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低语道:
“乖,别浪费食物。”
……
祁夏阳崩溃了。
那场撕心裂肺的干呕之后,是长久的,死寂般的麻木。
他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块咽下的肉干一起碎裂消散了。
胃里那点食物带来的暖意,此刻成了灼烧他五脏六腑的毒火,提醒着他那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罪孽。
夜唤春不是很在乎他崩溃不崩溃。
他看着小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看到一件精致的瓷器出现了裂痕。
有点可惜,但更多的是好奇,这裂痕是会扩大直至彻底破碎,还是会在压力下扭曲成新的形状?
他并不急于修复,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生存是残酷的教师,而饥饿是其最有效的教鞭。
当胃袋再次因为空虚而剧烈抽搐,发出尖锐的抗议时,小孩子的意志在生理需求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夜唤春依旧会递来那种深红色的肉干,或者有时,是更加“新鲜”的,还带着些许体温和血丝的肉块。
起初,祁夏阳会别开头,死死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抵抗。
但夜唤春有的是办法。
有时是强行捏开他的下巴塞进去,有时是用触手束缚住他,直到他本能地吞咽。
有时,只是将他丢在一边,让他独自面对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的折磨。
“要么吃,要么死。”夜唤春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胃部在疯狂地叫嚣,求生的本能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在一次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烈饥饿中,当夜唤春再次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时,祁夏阳紧闭的牙关松动了。
他几乎是带着自暴自弃的绝望,咬了下去,然后麻木地咀嚼吞咽。
一旦饥饿的胃部接受了食物,即使是人肉,那原始的,满足生存需求的信号也会传递全身。
抗拒依然存在,但伴随着罪恶感而来的,还有一种……活下来的,可耻的轻松。
这种扭曲的“进食”,伴随着夜唤春带他进行的“狩猎”。
夜唤春似乎并不总是为了觅食而杀戮,有时更像是一种……清扫,或者单纯的娱乐。
他会带着祁夏阳,如同带着一件随身物品,闯入周遭那些与祁夏阳故乡类似的,平静而封闭的人类村庄。
祁夏阳被迫目睹了一切。
他看见夜唤春那非人的触手如何轻易地洞穿男人的胸膛。
看见他如何优雅地割开女人的喉咙。
看见曾经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村庄如何在尖叫和血腥中化为死寂的坟场。
他看见那些和他一样的“同类”,在绝对的力量和恐怖面前,如何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宰杀,然后分解成猩红的肉块。
最初的几次,祁夏阳会呕吐,会尖叫,会试图闭上眼睛,但夜唤春总会用冰冷的声音或触手强迫他“观看”。
“看清楚,夏阳。”夜唤春有时会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教诲的意味,“这就是世界的本质——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似乎是时刻提醒祁夏阳,他的处境早已不是正常的人类环境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他。
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他赖以生存的食物,就来源于这些被屠戮的“同类”。
他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无数的死亡和痛苦之上。
渐渐地,一种可怕的麻木感笼罩了他。
面对血腥的场景,他不再呕吐,只是沉默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