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少年带着满身的偏执和炽热重新回到这个囚笼,用那种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确认他的存在。
他依旧觉得累,觉得空,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是,因为怕那个人会伤心,他选择继续留在这无意义的生命里,乖乖地,等着。
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深刻的绝望,也是比死亡更复杂的……某种东西。
他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逝,或许是血,或许是那点支撑着这具人形活动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手腕那道新鲜的伤口,连同着更早之前就被掏空的内心,一丝丝地散逸出去。
像一只受了重创,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连舔舐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黑暗很温柔,带着一种永恒的静谧,在向他招手。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是本能地,未殁那涣散的瞳孔轻轻动了一下。
他听到脚步声,是解潮雨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显急躁的力度,由远及近。
不能……就这样。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星,在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灰烬里亮起。
如果他看到的是冰冷的,不再动弹的身体,潮雨会疯的。
那双总是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睛会瞬间黯淡,碎裂,然后被更深的疯狂吞噬。
未殁几乎能想象到那种毁灭性的场景。
他不想那样。
他太累了,累到连死亡都成了一种需要努力才能抵达的奢侈。而让潮雨“伤心”,似乎比赴死更需要耗费他所剩无几的能量。
于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断掉的气息,勉强续上。
他动了动指尖,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他甚至还努力调整了一下躺卧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具即将冷却的遗体。
他像一只快断了气的小猫,在听到主人熟悉的脚步声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尾巴尖。
不是为了求救,也不是为了表达亲昵。
只是想告诉那个即将看到它的人。
你看,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为你……勉强地,活着。
所以,请不要那么伤心。
门被推开了。
解潮雨带着室外的微凉空气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未殁闭着眼,但胸膛有着微弱的,清晰的起伏。
他“乖乖”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用他残存的全部意志,扮演着一个尚有生息的,不会让他的潮雨“伤心”的……所有物。
这强撑出来的、虚假的生机,比任何惨烈的死亡现场,都更令人心碎。
……
第二天,未殁站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挽起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住,露出线条优美而脆弱的脖颈。
他很少下厨,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
油烟机的嗡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做了几个菜,都是解潮雨平时多吃几口的。
味道或许依旧寻常,但摆盘很用心。
餐桌的一角,放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
里面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礼物”这个形式。
傍晚时分,解潮雨回来了。他看到餐桌,眼神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下,吃饭。
未殁坐在他对面,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像完成一个必要的观察程序。
饭后,未殁收拾好一切,便走进了浴室。
水声停了很久之后,他才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解潮雨的卧室。
解潮雨正靠在床头玩游戏,听到声音,抬起头。
下一秒,他手指的动作完全停住了,屏幕上的角色瞬间死亡也浑然不觉。
未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几乎透明的黑色纱衣。
柔软的布料虚虚地笼着他清瘦的身体,要露不露,反而比完全的赤裸更引人遐思。
灯光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他脸上没有什么羞涩或诱惑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甚至有些空茫的样子。
但他走到了床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抬起眼,看向怔住的解潮雨,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落在一片死寂的冰湖上,清晰地漾开波纹:
“潮雨,我想让你开心。”
这句话,不含挑逗,没有爱欲。
它更像一句陈述,一个他为自己设定的,今晚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
他献上了晚餐,礼物,最后是这具身体。
这是他所能理解的,“让人开心”的全部方式。
解潮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目光像带着实质的热度,一寸寸掠过未殁在纱衣下的肌肤轮廓。
他看到了未殁手腕上那道被小心遮掩过,却依旧能看出痕迹的伤口,眼神暗了暗。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未殁,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住了纱衣的一根细带,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未殁平静无波的视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嗯,”他说,声音有些低哑,“我很开心。”
这句回应,像一块石头投入井中,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回响。
未殁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任务似乎完成了。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后送出的礼物,等待着被拆封,或者被遗弃。
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这只他养大的,情绪不稳定的猛兽。
至于他自己开不开心,似乎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是,想让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