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庄园里,他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雨丝落在克劳狄乌斯金色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却恍若未觉。
阿尔诺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
他想起克劳狄乌斯捧着浆果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踮着脚为自己戴上花环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想起他一声声软糯的“哥哥”……
那些刻意为之的讨好背后,或许也藏着这孩子的不安与惶恐。
他和他的母亲,或许都只是父亲自私欲望下的棋子与牺牲品。
仇恨依然在那里,冰冷而坚硬。
但在那冰层之下,一丝微弱的怜惜破土而出。
他自己经历过失去母亲的彻骨之痛,此刻竟有些诡异地与这个他本该憎恶的弟弟共鸣了。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散去。
克劳狄乌斯依旧站在原地,盯着那堆新翻的泥土,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阿尔诺沉默地走过去,脱下自己厚实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克劳狄乌斯略显瘦削的肩上。
克劳狄乌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阿尔诺的身影,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和无措。
阿尔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雨珠。
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回去吧,”阿尔诺的声音低沉,却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疏离的客套,“雨大了。”
克劳狄乌斯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肩上还带着兄长体温的外套,紧紧攥着孔雀胸针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阿尔诺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仇人之子,孤苦无依。
恨与怜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个站在母亲坟前的金发少年,产生了一种无比复杂的情感。
他伸出手,没有去牵他,只是轻轻搭在克劳狄乌斯的后背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丝保护的姿态,引着他转身,慢慢离开了这片悲伤的墓地。
……
情妇莉维亚病逝后,阿尔诺心中对克劳狄乌斯那份复杂的怜惜确实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默许了这个弟弟更频繁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在课业上也会偶尔指点一二。
克劳狄乌斯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态度的软化,变得更加粘人,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依赖与讨好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随着克劳狄乌斯逐渐步入少年时期,他骨子里那份来自父亲的风流秉性开始显露苗头。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兄长的关注,目光开始投向庄园里年轻的女仆或是来访宾客带来的女眷。
他继承了其母的美貌,笑容灿烂,嘴甜舌滑,比起阿尔诺的沉稳持重,他显得风趣又迷人,很轻易就能吸引异性的目光。
阿尔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同情而生的柔软渐渐被一种更熟悉的冰冷覆盖。
他意识到,血脉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
克劳狄乌斯和他父亲一样,享受着被人喜爱和追逐的感觉,哪怕那些行为已经开始逾越规矩。
这种认知在阿尔诺十八岁成年礼的宴会上达到了顶峰。
那场为庆祝他正式成为继承人而举办的宴会盛大而隆重。
阿尔诺作为主角,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完美,无可挑剔。
也正是在这片觥筹交错的喧嚣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未婚妻——那位与他家族联姻,却始终对他不冷不热的贵族小姐,以及他那活泼过头的弟弟克劳狄乌斯,几乎同时消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当克劳狄乌斯再次出现在宴会厅时,他的金发有些微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介于得意与慵懒之间的笑意。
而他的未婚妻随后出现,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躲闪,甚至不敢与阿尔诺对视。
阿尔诺心中瞬间了然,一股冰冷的怒意窜起,却并非完全针对克劳狄乌斯。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正靠在长桌边品尝甜点的弟弟身边。
“玩的开心吗,小克劳狄。”阿尔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波澜。
克劳狄乌斯转过身,看到是他,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拖长了调子:“哥~”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炫耀,“还可以吧。”
阿尔诺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渐长,眉眼间的风流恣意几乎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他知道,克劳狄乌斯并非多么钟情于那位小姐。
他只是在试探,试探自己的魅力能有多大。
试探能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庄园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或许……更是在试探他这个兄长的底线和容忍度。
奇怪的是,预想中剧烈的愤怒并未持续。
阿尔诺发现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厌烦,对那位轻易就被弟弟勾引,毫无忠诚可言的未婚妻感到厌烦。
也对克劳狄乌斯这种肆无忌惮,给他制造麻烦的行为感到厌烦。
果然,没过多久,未婚妻家族便派人前来,委婉地提出了解除婚约的请求。
阿尔诺没有为难,甚至可以说是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他亲自出面,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态度妥善处理了后续,将这场潜在的丑闻压了下去。
反倒是那位小姐,似乎真的对克劳狄乌斯这个半大少年动了心,几次试图找他,却都被克劳狄乌斯漫不经心地敷衍了过去。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证明自身魅力的游戏,游戏结束,兴趣也就消失了。
留下的烂摊子,自有他那“可靠”的兄长收拾。
阿尔诺看着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在花丛中流连嬉笑的克劳狄乌斯,心中那份因他丧母而生的怜惜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了然。
克劳狄乌斯就像一株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他一度心软提供的土壤里肆意生长,如今已开始缠绕他的生活,带来真实的麻烦。
而他,是时候重新审视这个弟弟,以及他们之间这扭曲的关系了。
……
那天晚上,阿尔诺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克劳狄乌斯脚步轻快地从偏厅溜出来。
耀眼的金发在穿过窗棂的月光,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才缓步走了出去,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克劳狄乌斯的面前。
“我亲爱的小克劳狄,”阿尔诺的声音温和依旧,如同最关怀弟弟的兄长,他微微俯身,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你今年才十四岁。”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克劳狄乌斯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告诉哥哥,你没有越界,是吗?”
克劳狄乌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蓝眼睛眨了眨,漾起无辜又狡黠的笑意,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嗯哼?如果亲吻淑女柔软的脸庞,算是越界的话——”
他耸了耸肩,一副“我只是遵循礼节”的模样。
阿尔诺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肩头,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收回。
他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糊弄的认真:“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吻面礼,小克劳狄。”
感受到兄长那平静目光下的审视,克劳狄乌斯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阿尔诺的耳朵,气息温热,带着点甜腻的酒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保证:“好啦哥哥,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炫耀和心虚的语气,“我倒是想……可惜,人家淑女还是有分寸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
阿尔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克劳狄乌斯确实大胆地逾越了界限,进行了一些过于亲密的接触,但最终的确没能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部分是因为那位小姐残存的理智,部分也是因为……他这个十四岁的弟弟,在某些方面,确实还缺乏彻底“胡作非为”的资本和能力。
阿尔诺直起身,搭在克劳狄乌斯肩头的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
“最好如此。”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别人的身份。有些游戏,不是你现在能玩的。”
他没有点破克劳狄乌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没有深究那“什么都没有”背后究竟包含了多少越轨的行为。
警告已经给出,他知道克劳狄乌斯听懂了。
看着弟弟那双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得意,多了几分谨慎的蓝眼睛,阿尔诺知道,今晚的敲打已经足够。
这小东西的爪子越来越利了,需要时不时地修剪一下,免得他伤到别人,更伤到自己。
阿尔诺转身离开,将克劳狄乌斯留在原地,月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
克劳狄乌斯看着兄长的背影,轻轻“切”了一声,揉了揉刚才被拍过的肩膀。
但他眼底那份跃跃欲试的火焰,终究是暂时收敛了起来。
……
时光荏苒,阿尔诺以无可挑剔的能力和日渐深厚的城府,逐步接手了家族的各项权柄。
当他真正大权在握时,并没有急于对那个早已被酒色掏空,如今在他面前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父亲采取激烈的报复。
他有的是耐心,和更“文明”的手段。
父亲的“病”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缠绵悱恻。
先是关节隐隐作痛,随后是肠胃时常不适,接着是视力模糊,耳鸣不止……
各种症状轮番上阵,让老伯爵在病榻上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宫廷医生们诊断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开出一些缓解痛苦的药剂,却总是治标不治本。
他们看向年轻,沉稳,对父亲“病情”表现出深切忧虑的阿尔诺少爷时,眼神中带着心照不宣的恭敬。
毕竟,新的太阳已经升起,而旧日的主人,正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阿尔诺时常亲自守在父亲的病榻前,喂药,擦拭,举止间充满了孝心。
只有在那无人注意的瞬间,或是当剧痛让父亲意识模糊地呻吟时,他才会凑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如刃的声音低语:“为了母亲,你该受这些。”
“当年的毒药,也是这般滋味吗?”
老伯爵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但他已口齿不清,无力反抗,更无法指证这个看似温顺的儿子。
最终的时刻来临,老伯爵瘦得脱了形,躺在华贵的床褥里奄奄一息。
阿尔诺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生命如何一点点从这具给予他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躯体中流逝。
当父亲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瞳孔开始涣散时,阿尔诺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了他那干瘪的耳朵上。
他用带着一丝温柔笑意的声音,清晰地,缓慢地说道:
“祝你下地狱,父亲。”
床上的躯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阿尔诺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替他合上了未瞑的双眼。
心中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漫长的,冰冷的执念终于得以实现的空虚与平静。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阿尔诺以铁腕和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迅速稳定了家族内外。
他成为了这个庞大庄园和其背后势力名副其实的新主人。
而关于克劳狄乌斯……
阿尔诺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花园里正与一位新来的年轻女仆调笑的克劳狄乌斯。
十八岁的克劳狄乌斯已经完全长开,金发耀眼,容貌昳丽,笑起来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轻易就能撩动人心。
他身边从不缺女伴的环绕,惹出的风流韵事也时有发生。
看着那样的克劳狄乌斯,阿尔诺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拜托,他的小克劳狄那么可爱,只要不惹出什么动摇家族根基,无法收拾的大事,他一定会对他好的。
纵容他的一些小任性,替他摆平那些无伤大雅的风流债,看着他像只美丽却不安分的小兽,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肆意玩耍,似乎也成了一种隐秘的乐趣。
他甚至开始觉得,克劳狄乌斯那带着几分虚伪的讨好,那惹是生非后心虚又理直气壮的眼神。
甚至是那在自己面前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依赖……都变得格外生动有趣。
一种超越兄弟亲情,更加复杂浓烈的情感,在年复一年的注视,掌控与纵容中,悄然滋生,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阿尔诺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目光始终追随着楼下那个鲜活的身影。
他好像,真的爱上克劳狄乌斯了。
这份认知没有带来惊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命中注定的平静。
既然是他想要的,那么,最终一定会属于他。
只是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需要……确保他的小克劳狄,再也无法飞出他的掌心。
……
老实说,换做平时,克劳狄爱怎么玩怎么玩,他都不在乎。
但最近他的猎艳对象并不是寻常的女郎,而是个身份特殊的女性。
克劳狄乌斯这次确实越界了,而且触碰的是阿尔诺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当阿尔诺得知克劳狄乌斯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他义子的未婚妻身上时,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
这不再是那些无伤大雅的风流韵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权威的公然蔑视,更是试图动摇他精心维持的家庭关系。
他将克劳狄乌斯召至书房,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克劳狄,”阿尔诺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站在面前,依旧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弟弟,“这个,真的不行。”
克劳狄乌斯似乎还想像往常一样蒙混过关,他扬起惯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脸,拖长了调子:“哥……”
“够了!”阿尔诺猛地打断他,积压的怒火与失望终于爆发。
他一步上前,几乎与克劳狄乌斯鼻尖相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你到底是想玩玩,还是爱挑衅我?”
克劳狄乌斯被兄长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看着阿尔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审视,终于意识到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低下头,声音微弱下去,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服软:“……对不起。”
阿尔诺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低垂的眼睫下分辨出这道歉里有几分真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出去。”
当晚,阿尔诺独自一人待在书房,试图用处理公务来平复纷乱的心绪。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失望。
他对克劳狄乌斯的纵容与隐秘的爱意,似乎只换来了对方变本加厉的放肆与……或许还有恨意?
门被轻轻推开,克劳狄乌斯去而复返。
他端着一杯红酒,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书桌前。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喝杯酒……早些休息吧。”
阿尔诺抬起头,看着烛光下弟弟那张美丽却让他感到陌生的脸。
他沉默地接过酒杯,指尖触及杯壁,是温凉的。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克劳狄乌斯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阿尔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他不想再去揣测这杯酒背后是悔过,是新的试探,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克劳狄乌斯最终的选择,如果这就是他们之间扭曲关系的终点……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刚一入口,一股极其细微,却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苦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与他当年在母亲残留的药渣中分辨出的,与他后来亲手对父亲使用过的,是同一类毒药。
原来如此。
阿尔诺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克劳狄乌斯那双此刻似乎屏住呼吸的蓝眼睛里。
他在那里面看到了紧张,决绝,或许还有一丝……快意?
阿尔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
他没有吐掉酒液,也没有摔碎酒杯,反而在克劳狄乌斯惊愕的注视下,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尔诺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克劳狄乌斯,用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
他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最后的身影刻入灵魂,然后感受着那熟悉的灼痛开始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阿尔诺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用近乎诅咒的语气呢喃着:“小克劳狄,我会回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