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安静地坐在母亲房间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历史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脚边投下斑斓的光影。
他坐姿笔直,肩线平正,这是从小被严格教导的贵族仪态。
门被推开时没有预兆。
他的母亲,艾琳女伯爵,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走了进来。
她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尔诺放下书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一个耳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不轻,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阿尔诺,”母亲的声音和他脸上的掌印一样干脆利落,“他的情妇给他生了个孩子。”
少年垂下眼睛,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
血腥味淡淡地漫开。
“我知道了,母亲。”
艾琳女伯爵从手袋里取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有我和你外公家在,”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个私生子争不过你。”
“谢谢母亲。”
“不用忍着。”她向前一步,冰冷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他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疯狂,只有一种淬了冰的清醒。
母亲的声音很冷漠,就好像他并不是她的儿子,说出的句子却出奇的温柔:“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我。”
“我不会让他,还有他那个该死的情妇,欺负到你头上。”
阿尔诺注视着母亲。
她身上传来一贯使用的鸢尾花香水的味道,浓郁得几乎盖过了房间里原有的薰衣草气息。
“母亲。”他平静地回答,“我不会让我们委屈的。”
艾琳端详了他片刻,终于松开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知道就好。”她转身走向门口,裙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不希望我的种,是个懦弱性子。”
门轻轻合上。
阿尔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窗边,拾起了那本掉落的书。
阳光依旧温暖,他脸颊上的指痕却开始隐隐发胀,带着一种熟悉的,火辣辣的痛感。
阿尔诺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但那些字母仿佛在水中浮动,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夕阳西沉,房间被暮色笼罩。
晚餐时分,长长的橡木餐桌旁只坐着三个人。
银烛台的光晕映照着光洁的餐具,也映照出父亲闪烁不定的眼神。
父亲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课业,只是偶尔用那种混合着愧疚与不安的目光飞快地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母亲依旧挺直脊背,举止优雅,仿佛下午那个扇他耳光的人只是幻影。
阿尔诺握着刀叉,食不知味。
父亲那种反常的,近乎懦弱的躲闪,让他心头莫名发紧。
他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在用刀叉分割食物,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冷的铅块。
他几次想开口对母亲说些什么,但在父亲那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个夜晚格外寂静。
直到深夜,侍女惊慌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阿尔诺披上外袍冲进主卧,看到母亲安静地躺在巨大的四柱床上,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任凭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家庭法师和医师很快被召来,诊断结果是昏迷,原因不明。
整个城堡陷入一片压抑的混乱。
阿尔诺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在床前表现出的焦灼与悲痛,那模样逼真得几乎让他产生一丝动摇。
但他想起了晚餐时父亲躲闪的眼神,想起了那几乎未动的食物。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像一道幽灵潜入厨房。
残羹早已被处理,但他找到了母亲晚餐时专用的那只银杯。
指尖摩挲着杯壁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粗糙感。
他找来一小块柔软的白色玛瑙石,轻轻在杯壁内侧擦拭,然后将沾了微量残留物的石头交给了一位他秘密雇佣,与家族毫无瓜葛的炼金术师。
结果很快出来,正如他所料。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只需极少量,长期服用便会使人逐渐衰弱,陷入昏睡直至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怒火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质问父亲?
不,那太不明智了。
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结果。
父亲既然敢动手,必然做好了应对质疑的准备,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替罪羊。
阿尔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温度彻底消散,只剩下坚冰般的冷静与决绝。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理智层层封印。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明白了。
这座华丽的城堡,从来都不是庇护所,而是战场。
而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赢。
……
艾琳女伯爵下葬还不到一个月,庄园里的黑纱尚未撤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葬礼上白菊的冷香。
阿尔诺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母亲留下的诗集,指尖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真奇怪,母亲明明才刚离开一阵子。
他竟然有些想她了。
那个动不动就对他动辄打骂,但骨子里还是爱着他的母亲,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他的父亲走了进来,神情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庄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而跟在他身后的——
阿尔诺的目光越过父亲,凝固在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低眉顺眼,但偶尔抬眼时,目光中却带着精明的打量。
而紧紧牵着她手的那个男孩……
阿尔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男孩看起来约莫八岁,有着和他一样淡金色的头发,甚至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孩子的蓝眼睛更明亮些,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尔诺,”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位是莉维亚女士。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称呼有些烫嘴,“……你的弟弟,他叫克劳狄乌斯。”
那男孩立刻向前挪了一小步,仰起脸,露出一个混合着紧张和讨好的笑容,声音细细的:“哥哥好。”
阿尔诺怔住了。
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却又显得格外天真无辜的脸庞,看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几秒钟的死寂里,书房内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随即,阿尔诺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放下诗集,站起身,走到男孩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对方平视,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
“你好啊,小克劳狄。”
他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男孩柔软的金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初次见面,”阿尔诺直起身,目光扫过父亲和那位情妇,最后重新落回男孩身上,笑容无懈可击,“希望能和你相处愉快。”
他看起来是那样平静,那样温和,仿佛真的欣然接受了一个新弟弟的到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是什么。
是愤怒。
是冰冷的恨意。
是对母亲刚刚逝去,尸骨未寒,这对母子就登堂入室的巨大羞辱。
他们此刻站在这里,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踏进他母亲的卧室,占据她曾经的空间?
而他,只能这样看着。
只能微笑着,看着。
必须忍耐下去。
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阿尔诺向来很会忍耐。
他的温和接纳似乎让克劳狄乌斯彻底放下了戒备。
自那以后,这个小男孩便像条黏人的小狗,时常出现在阿尔诺身边。
“哥哥!”清脆的童音在走廊响起,阿尔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克劳狄乌斯小跑着追上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水晶小碟,里面盛着几颗洗得发亮,还挂着水珠的深紫色浆果。
“厨房今天新送来的,特别甜,我给哥哥留了最大最好的!”他仰着脸,蓝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阿尔诺停下脚步,垂下眼帘看着那碟浆果,又看向弟弟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他微微一笑,接过碟子,语气温和:“谢谢你,小克劳狄,你总是这么有心。”
“哥哥喜欢就好!”克劳狄乌斯立刻笑开了花,随即又用崇拜的语气说,“我刚刚看到哥哥在庭院里练剑了,好厉害!那些招式我看都看不懂,哥哥能教教我吗?”
阿尔诺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片冷嘲。
厉害?那是自然。
他自启蒙起便由王国最好的剑术大师亲自指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岂是他一个在外面长大的,无人严格管教的私生子能比的?
“你还小,基础最重要。”阿尔诺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兄长式的关怀,“先从基本的体能开始吧,改天我让侍卫长给你制定个计划。”
他伸手,再次揉了揉克劳狄乌斯柔软的金发,动作轻柔。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克劳狄乌斯欢呼一声,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阿尔诺看着那蹦跳着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碟晶莹剔透的浆果,指尖在冰凉的水晶壁上轻轻摩挲。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他怎么可能看不穿?
一个八岁的孩子,那过分的热情,那刻意的讨好,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审慎与算计。
这小东西和他那个情妇母亲一样,演技精湛,懂得如何利用无辜柔弱的外表来博取好处和怜惜。
阿尔诺端着那碟浆果,缓步走向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花园里母亲亲手栽种的玫瑰正在盛开。
他抬起手,将碟子倾斜,那些饱满诱人的浆果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无声地坠入楼下茂密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他捏着空碟子,指尖微微发白。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他会陪着演下去,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他很想看看,这小野种和他背后那个女人,到底能在这舞台上跳多久。
……
可阿尔诺并非铁石心肠。
在母亲离世,父亲背叛的阴影下,独自支撑的每一天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那份沉重与孤寂几乎要将他压垮。
而克劳狄乌斯,这个他本该憎恶至极的私生子弟弟,却总在不经意间,用一些笨拙又真诚的小动作,撬开他心防的一丝缝隙。
就像此刻,克劳狄乌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编织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戴在了他的头上。
那花环用了些不知名的蓝色和白色小花,还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
“哥哥,送给你!”小男孩仰着脸,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和一点点等待夸奖的紧张。
阿尔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头顶那柔软而脆弱的花环。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一缕微光,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底沉积的阴霾。
他看着弟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与自己镜中日益阴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个算不上灿烂,却足够真实的浅淡弧度。
“小克劳狄,”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谢谢你。”
“没事没事!”听到道谢,克劳狄乌斯立刻笑逐颜开,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哥哥喜欢就好!”
阿尔诺看着他那雀跃的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着那张精致的小脸。
克劳狄乌斯确实继承了他母亲那份惹人怜爱的美丽,金发蓝眼,皮肤白皙,像个落入凡间的小精灵。
这份美丽本该让他更加憎恶,可此刻,看着那全然信赖与讨好的眼神,他心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柔软。
真奇怪啊,他默默地想。
明明理智在叫嚣着这是仇人之子,是来抢夺他一切的存在,是应该被驱逐,被毁灭的对象。
可情感上,这个会甜甜叫他哥哥,会给他送浆果,会笨拙地给他编花环的小东西,竟然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甚至,有点喜欢?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困惑,也让他警惕。
他就像面对一个制作精美却来历不明的玩具,既想狠狠摔碎以绝后患,又会在无人时忍不住摩挲,从中汲取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克劳狄乌斯的头发,这一次,动作里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走吧,”阿尔诺轻声说,“该去用午餐了。”
克劳狄乌斯欢快地应了一声,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阿尔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大一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柔软,心中的坚冰,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危险而陌生的情感,让他不安,却又……无法彻底推开。
真正的转折点,在阿尔诺十六岁那年。
父亲的情妇病了。
莉维亚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一阵秋风卷走了枝头最后的叶片。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举行,细雨绵绵,沾湿了每个人的肩头。
阿尔诺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黑色丧服的身影。
十二岁的克劳狄乌斯站得笔直,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着嘴唇,右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莉维亚生前最钟爱的一枚孔雀胸针,宝石尾羽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幽微的蓝绿色。
阿尔诺十六岁了,身高已经接近成人,他本该感到快意。
这个间接导致他母亲郁郁而终的女人,这个破坏了他家庭的女人,终于得到了命运的惩罚。
可看着克劳狄乌斯那过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也曾站在这里,送别自己的母亲。
那时他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对父亲,对眼前这个下葬女人的恨意。
而克劳狄乌斯呢?
他失去了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失去了所有的依靠。